船继续南行。前方,是镇江,是宜兴,是苏州,是一场即将拉开大幕的民变风波。
第34章 姑苏城外寒山寺
船至镇江,各奔东西。
晨雾未散,码头泊着三两漕船,官吏,贩夫,走卒,书生,都在此地换乘。
祁清换上昔日举子襕衫,巾帽素雅,与书童模样的护卫登上一叶轻舟。临行前,他回望大船,叶湘君立在舷边,二人目光相接,只微微颔首,算是别过。
轻舟解缆,顺水东去,片刻便隐入雾气之中。
叶湘君目送良久,直到那叶扁舟的影子彻底消失,才转身入舱。
翠娥正抱着包袱发愣:“叶司药,祁大人……病得重吗?怎的还要换小船走?”
“大人自有安排。”叶湘君语气平静,神色如常,“我们继续南下,去苏州。”
翠娥“哦”了一声,不敢再问。可心里总觉着奇怪——祁大人昨夜还好好的,怎的说病就病,还病得要换小船独自养着?但她望着叶司药沉静的侧脸,那些疑问便咽了回去。
大船重新起锚,顺水张帆,向南而去。
五月二十日,夜,枫桥。
船泊枫桥码头时,恰斜阳晚照。两岸灯火稀疏,唯有那座七层古塔的轮廓,隐隐立在夜色中。
晚风送来钟声,一下一下,敲在运河的水波上,也敲在人的心上。
“寒山寺!”翠娥趴在舷窗边,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叶司药!是寒山寺!就是诗里那个‘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叶湘君立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古寺轮廓,既熟悉又陌生。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唐代的诗句,明代的景致,现代的游人。
不过其实江枫和渔火只是两座桥,不会愁,也不眠。
但此刻她不想破坏翠娥的喜悦。
翠娥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奴婢在宫里时,听过娘娘讲这首诗,就想着什么时候能亲眼看看……没想到真有这一天!叶司药,咱们明日能去寺里上香吗?听说寒山寺的菩萨灵验得很,我们给祁大人求个平安符吧……”
“夜深了,先歇息。”叶湘君温声道,“明日还要去巡抚衙门,办完正事,若有闲暇,再陪你去。”
翠娥点点头,却毫无睡意,扒着窗缝看了许久,直到钟声歇了,渔火渐稀,才恋恋不舍地缩回舱里。
夜渐深,船身轻轻摇晃。翠娥的呼吸渐渐均匀,沉入梦乡。
叶湘君躺在窄榻上,未曾合眼,耳边只有水声、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她在心中默念着:祁清此刻应在宜兴了吧?那封信可送到了陈贞慧手中?
离京前,祁清曾与她提过:宜兴有故人陈贞慧(1604-1656,字定生,复社四公子之一),其父陈于廷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正是祁清在都察院的上司。陈家是宜兴大族,却素与周延儒不睦,陈于廷曾因忤逆阉党被削籍,如今虽起复,两家仍形同水火。
陈贞慧年少有才,入复社,与松江几社陈子龙齐名,时人并称“两陈”。如今两人正一同在宜兴读书,备考乡试。
祁清临行前修书一封,快马递往宜兴。信中只道有友南下游幕,途经宜兴,欲一叙旧。以陈贞慧之聪慧,见信便知是祁清本人。
有他二人在宜兴接应,祁清此行,当添几分稳妥。
叶湘君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
她醒了。
不是从窄榻上醒来,而是从一道白光中睁开眼。
熟悉的实验室穹顶,幽蓝的指示灯,仪器的嗡鸣声。叶凡躺在神经接驳舱中,后颈的接口缓缓松开。她撑着舱壁坐起,一阵虚脱感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是现代城市的夜景,霓虹灯牌闪烁,车流无声地滑过。
才凌晨三点。
她按着额角,调出系统界面。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
【虚拟体祁清】状态:健康。位置:宜兴县。当前行为:已与陈贞慧、陈子龙会面,三人同往荆溪访察民情。
【关键人物陈贞慧】状态:主动配合。备注:陈于廷之子,宜兴人,与祁清有旧。
【关键人物陈子龙】状态:初次接触。备注:松江几社成员,与陈贞慧交厚,才识过人,文武双全,可信度待观察。
【任务进度】宜兴民变调查:已接触陈贞慧,拟以游学为名,深入周、陈两家势力范围。
叶凡揉了揉眉心,拿起桌边温热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她清醒踏实。
她打开日志文档,开始录入:
【崇祯元年五月,京城】
殿试放榜,史可法中三甲进士。祁清见之,感慨其与己同年同月生。
都察院火票至,命祁清巡按苏松,处理宜兴民变。
南居益召见,嘱留心苏松结社书生,未告知夏允彝关系。
饯别宴上,南直隶官员各怀心思,试探口风。
离京前,周皇后遣韩翠娥随行,令其“知民生之多艰”。
【五月初七至十七,南下途中】
过河西务,见岸上窝棚、饥民、烧尸火。
沧州至山东境,河面漂尸,饥民跪求食。
纤夫号子“拉到京城喂虎狼”,祁清言“百姓眼中,我等即虎狼”。
徐州见棍夫逡巡,扬州盐商运银船过,与饥荒形成刺眼对比。
于镇江定计:祁清扮落第书生微服宜兴,已与陈贞慧、陈子龙会合。我赴苏州候张国维。
录入完毕,她正欲关闭文档,忽然想起一件
——婚约。
系统为她生成身份时,必然会有这一层设定。她从未细看,如今祁清当真要去吴江,她必须弄清楚这“叶湘君”究竟有何来历。
她调出系统档案。
【虚拟身份:叶湘君】
籍贯:苏州府吴江县
出身:吴江叶氏,杏林世家。祖父叶天成,万历年间江西王府御医,后告老还乡。父叶绍和,承祖业,早逝。
幼年:父母相继亡故后,由舅舅、舅母抚养长大。舅舅便是张导师的化身,苏州府生员,以游幕教书为生,往来福建江浙。叶湘君自幼随舅父游幕,通晓医理,亦见识世情。
少年:三年前,舅母病故,舅父无心远游,将叶湘君送回吴江叶氏本家。族人做主,为她定下一门婚事。
婚约详情:男方沈自征,吴江沈氏子弟,与叶家累世通好。沈自征读书勤勉,去年中应天乡试举人,如今正预备赴京会试。婚约定于三年前,叶湘君以“为舅母守孝”为由拖延,后借故离家入京。沈家颇有不忿,但因叶湘君入宫为女官,暂且隐忍。
现状:沈自征中举后,沈家再度提起婚约,言辞渐硬。此番叶湘君随巡按御史回乡,吴江叶、沈两家必会寻机相见。
叶凡盯着屏幕,怔了许久。
举人。
明代科举,举人已是功名在身,可授官职。沈自征去年中举,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这样的未婚夫婿,叶家不可能轻易退婚。
而她“叶湘君”若想解除婚约,必须亲自出面,给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想起祁清那双沉静的眼,想起他说“当年兴化所议之事,或可趁此机缘郑重一提”时的认真神色。
若他知道自己有一个举人未婚夫,会作何感想?
叶凡揉了揉太阳穴,不由得自嘲,先不想这些虚拟的关系。当务之急是祁清在宜兴的安全。
她再次调出定位——光点仍在宜兴,正在移动,应当是与陈贞慧、陈子龙同行。
窗外渐明,晨光透过实验室的玻璃幕墙,给那些冰冷的仪器镀上一层暖色。
叶凡看着那光点,心中默默说了一句:保重。
然后她躺回接驳舱,闭上眼。
意识下沉,白光笼罩。
再睁眼,是窄榻上方摇晃的舱顶。
翠娥还在梦乡,外面天色已亮,鸟鸣啁啾。叶湘君起身,推开舱窗,一股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运河两岸,不再是北方的枯黄与破败。水田连绵,秧苗青青,阡陌间有农人弯腰劳作,戴着斗笠,披着蓑衣。
远处白墙黑瓦的村舍错落,炊烟袅袅。河面上漂着几叶采菱的小舟,船头堆着新摘的绿叶红菱。
天空飘着绵软雨丝,如烟如雾,将一切都笼在一层朦胧的纱里。
“这才是江南,也是皇后殿下的故乡。”叶湘君轻声自语。
翠娥也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一看窗外便惊呼出声:“哇!好漂亮!比画上的还好看!”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撑伞的、叫卖的,热闹而不喧哗。远处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城门洞开着,有兵丁懒洋洋地守着。
叶湘君整了整行囊,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色女官服,将皇后赐的铜牌挂在腰间。翠娥也换上了宫女装束,兴奋地东张西望。
“走。”叶湘君说,“先去巡抚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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