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湘君动作微滞,她想起史书所载:明季以来,苏松赋税最重,晚明时民变频发,丝棉产业凋敝,机户失业者众,便有葛成这样的人带头抗税。


    “江南有桃花,有流水,有桑田,有水稻。”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温和的答案,“但人也多,税也重。等你亲眼见了,就能体会。”


    翠娥似懂非懂,只喃喃:“皇后娘娘让奴婢看民生多艰……奴婢看到了,可是……看了又能怎样呢?”


    这一问,让叶湘君心头刺痛。


    是啊,看了又能怎样?她这个来自未来的观察者,看了明末一切惨状,又能怎样?系统严禁大规模干预,她至多救几个人,开几副药,教几个字。而历史的巨轮,依然会碾过亿万生灵,轰然倾覆。


    第十一日,船近扬州。


    运河两岸渐现繁华迹象。青瓦白墙的宅院,恢宏气派的会馆,来往客商衣着体面。甚至有了丝竹声从画舫飘来,弹唱着婉转旖旎的江南小调。


    翠娥眼睛亮了些:“这才是江南吧?是李白大诗人写的那个扬州。”


    祁清却面色更沉。他指着码头边停泊的几艘大船——船身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麻袋,押运的却不是官兵,而是身着锦袍的豪仆,腰佩刀剑。


    “那是盐商的私船。”他低声道,“漕运艰涩,盐课却从未少收。这些麻袋里装的不是粮,是盐引换来的白银。运河再枯,饿殍再多,也不耽误他们把银子运回家乡。”


    正说着,一艘豪华画舫驶过。舫中传来女子娇笑,有公子哥儿探出头,将啃了一半的鸡腿随手扔进河里。几个瘦小的乞儿立刻跳下河去抢,水花四溅。


    画舫上爆发一阵哄笑。


    翠娥气得脸发红:“他们、他们怎么这样!”


    这就是明末的缩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这还是在相对富庶的扬州。真正的江南核心苏松,又将是如何光景?叶湘君知道,小姑娘心中烟雨江南的幻梦已然破碎。


    是夜,祁清拿到了北来的邸报和书信,召叶湘君议策。


    烛光下,他铺开舆图,指尖点向宜兴:“按眼下水程,三日后可抵镇江。我意已决——在镇江换轻舟,不惊动府衙,直插宜兴。”


    叶湘君凝视舆图上那个小小圆点,系统数据无声浮现:宜兴,距镇江约一百二十里,水陆兼程,两日可至。历史事件“宜兴民变”爆发于崇祯元年三月,四月时又卷土重来,波及常州府属县,至五月仍未平息。


    “你如何脱身?”她关心道,“巡按入境,沿途驿站皆有文书传递。镇江府必已接到通报,等着迎接钦差。”


    祁清唇角微扬,那笑意里有几分谋定后动的笃定:“所以需你相助。”


    他从案头取过一张素笺,上面已拟好数行字迹:“我打算称病。”


    “病?”


    “时疫。”祁清指尖轻点笺上,“自河西务一带便有疫气传闻,船上确曾闻岸上有疫。我便说感染时疫,需在镇江停留静养。你坐大船继续南下,至苏州巡抚衙门报到——新任苏松巡抚即将南下,你便说我因病暂留镇江,待稍愈即赴苏州与他会合。”


    叶湘君微微凝眸:“新任巡抚?可知是谁?”


    “吏部已有定议,只待明发。”祁清压低声音,“此人便是张国维。”


    叶湘君一怔。张国维——祁清的同年好友,那个在同年会上声如洪钟、拍着祁清肩膀说“咱们这位小老弟”的番禺知县,也是与祁清一同敢于上疏恤民的兵科言官,甚至他最后的死亡结局都与祁清极其相似。


    “竟是张玉笥。”她有些意外,“你们先前可曾通气?”


    “不曾。”祁清摇头,“吏部铨选素来机密,我离京前只闻苏松巡抚将易人,却不知是他。想必他也是在我离京后才接的任命。”他望着烛火,目光里有复杂的光,“若早知是他,许多事倒好办了。”


    “如今知道,也不晚。”叶湘君道,“待我到苏州,便以你之名,等候张巡抚南下。你们同年联手,江南之事……”


    “正因是同年,更要避嫌。”祁清却正色道,“玉笥兄巡抚苏松,事务繁重,我若以私谊相托,反令他为难。待我查明宜兴实情,再与他公事公办,方是正道。”


    叶湘君颔首。这话说得正派,正是祁清一贯的为人。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目光微动,“我明白了。”


    “正是。”祁清目光沉静,“你以女官身份前往苏州,名正言顺。巡抚衙门那边,只当你先行一步通报消息。我在镇江‘养病’,闭门谢客,只留两个可靠老仆。实则换轻舟直插宜兴——以最快速度,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看到最真实的现场。”


    叶湘君沉吟片刻,指节轻叩案沿:“有几处风险。其一,巡抚若闻你染疫,派人来探望,如何应对?”


    “所以我需真的‘闭门’。”祁清显然已细想过,“船泊镇江城外偏僻处,对外只说我需静养,谢绝探视。老仆守在舱门,寻常来人挡了便是。玉笥兄若遣医官,便说已请当地郎中,不需劳烦。拖上三五日,我已从宜兴返回。”


    “其二,若巡抚衙门有急事需你裁决?”


    “所以你在苏州。”祁清抬眼看她,“你持皇后慈谕,可称受我委托,暂理部分文书往来。实在无法拖延的急务,快马传书至镇江——我会留人接应。”


    叶湘君慢慢点头。此计虽险,却环环相扣,有可行之处。


    “翠娥如何安置?”她问。


    祁清想了想:“随你南下。她留在镇江,容易走漏风声。随你去苏州,有你在旁看着,也安全些。况且——”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兄长般的考量,“巡抚衙门往来多体面官员,她多见识些,不是坏事。”


    叶湘君并无意见,心中却在想翠娥那双清澈的眼睛。若小姑娘知道她们在演这样一出戏,不知会作何感想。但此刻,她必须守口如瓶。


    “你扮作什么身份去宜兴?”她问出最关键,也最危险之处。


    “会考失利、返乡途中的书生。”


    “你何时开始筹划的?”她继续问。


    祁清抬眸,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自接到火票那日起。”他认真看着她,“湘君,我不是南师手中的棋子,也不想做各方势力博弈的筹码。我只想查明真相,再谈如何‘善处’。”


    叶湘君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明日开始,你便‘病’起来?”


    “明日起,我少露面,你是司药,正好替我放话出去——偶感风寒,渐加重。”祁清铺开另一张纸,让湘君在上面写好诊断,“后日抵镇江时,你坐大船去苏州,我‘卧床不起’。两日后,我换轻舟东行,扮作落第书生,沿荆溪入宜兴。”


    烛火摇曳,两人对坐,商议着每一个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应对意外,如何约定会合暗号。夜渐深,运河上的风声呜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切议定,叶湘君起身欲回舱,祁清忽然挽了她的衣袖,似有牵挂:“湘君。”


    她回身看他。


    “此去苏州,你需独自应付巡抚衙门上下。”他目光沉沉,烛光映出眉宇间的担忧,“玉笥兄虽是我同年,但你们素未谋面。你以女官身份周旋,需格外小心。若遇为难之事……”


    “我便称奉皇后慈谕,不便多议。”叶湘君接过话,语气平静却笃定,“况且,待张巡抚到任,我自会说明你的计划。他与你是同年,又是好友,还是同事,定会配合。”


    “还有……”


    “还有什么。”


    “请祁大人认真做戏,按时吃药,上床静卧。染病之人,哪有你这样精神的。”


    “能不能不喝药,怕苦。”


    “已吩咐厨房熬好了,要喝。”


    盯着祁清和衣卧下,湘君才推门而出。舱外月色如霜,运河水面浮着碎银般的光。她立在甲板上,深吸一口夜风,系统提示无声浮现:


    【计划变更:观察者叶湘君将单独前往苏州巡抚衙门,等候新任巡抚张国维。虚拟体祁清扮作落第书生,潜入宜兴调查周、陈两家。风险评级:高。】


    【情感波动指数:——】


    那一栏空白,是她自己也无法定义的状态。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翠娥披着外衣探出头:“叶司药?您还没睡呀?”


    叶湘君转身,月色下小姑娘睡眼惺忪。她心头一软,小声道:“睡不着。你快回去睡,明日还要赶路。”


    翠娥点点头,又小声问:“祁大人……真的病了吗?”


    叶湘君笑了笑:“大人的事,自有大人操心。”


    翠娥“哦”了一声,乖巧地缩回舱里。合上门前,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叶司药立在船头,身影清瘦而孤直,眉目间心事重重。


    夜色沉沉,河水流深。远处似传来金山寺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在这崇祯元年五月的夜里。


    她忽然觉得,祁大人和叶司药之间,藏着好多好多事。那些事,像这夜色里的河水,看不见底,却一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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