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真实得令她恍惚。这是京杭大运河,大明王朝的南北交通血脉,今在脚下。


    “可是不惯?”祁清声音传来,“运河行船,可比当年我们去福建要稳当多了。”


    叶湘君莞尔,上一次同船共渡,历历在目。她按下思绪,卷起船帘:“没有,倒是想起‘春风又绿江南岸’。”


    “此去恐无太多春风。”祁清至舱门,与她并肩望水,目光沉郁,“你看两岸。”


    叶湘君细观,方才远望的田园锦绣,近看竟是另一番光景。堤柳虽绿,树下却搭着歪斜窝棚,破席为顶,枯草为墙。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岸边,眼睛直勾勾盯着过往船只。


    翠娥不知何时也溜到主舱门边,小声问:“那些孩子在等什么呀?”


    祁清回头见她,不恼反温言道:“在等有没有船肯施舍些吃的。”他招手让翠娥近前,指着岸边,“你看那田里,本该是绿油油的麦子,现下却枯黄龟裂。北直隶今年大旱,许多地方的庄稼颗粒无收。”


    翠娥顺着望去,这才看清那些“黄毯子”原是枯死的麦田。她抿紧唇,神色渐渐黯淡。


    船过一处河湾时,岸上传来嘶哑的哭嚎。一个老妇跪在干裂的田埂上,对着几株焦黑的麦秆捶地痛哭。她身后,土坟新垒,插着无字木牌。


    翠娥看得眼圈发红,下意识往叶湘君身边靠了靠。


    “怕了?”祁清问,语气仍是温和的。


    “不、不是……”翠娥摇头,声音却带着颤,“只是……心里难受。”


    祁清轻轻叹了口气:“难受就记着。皇后让你出宫见世面,要见的不只是江南的小桥流水,也要见这些。”他顿了顿,“你年纪小,但既出来了,便该学着看懂这世道。”


    翠娥怔怔点头,似懂非懂。


    船行一日,入夜泊河西务。


    码头冷清,空气中飘着腐臭味。老船头低声说这一带闹过时疫,死了不少人。


    夜色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接着是孩童啼哭,又戛然而止。


    翠娥吓得抓紧叶湘君的袖子。湘君正要安抚,祁清已先开了口:“翠娥,你去把叶司药备的艾草拿出来,每个舱室都熏一熏。疫气多从口鼻入,艾草可避秽。”


    他吩咐得自然,给小姑娘找了件事做,分散她心中恐惧。翠娥忙应了,小跑去取艾草。


    待她走远,祁清才对叶湘君低声道:“今夜我们不泊了,趁夜赶一程。”


    湘君也是此意,要尽快离开这片疫气,免得船上众人感染,耽误了航程。


    船再次张帆起锚,黑暗中,两岸偶尔有青绿色火焰——是野地里的烧尸堆。翠娥熏完艾草回来,看到那些鬼火般的亮光,又想凑近窗边看。


    “翠娥。”祁清唤她,“你来帮我研墨。”


    他坐在案前,正写途中见闻笔记。翠娥乖乖过去,小心研墨,眼睛却还偷偷往窗外瞟。


    “怕就别看。”祁清头也不抬,“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不必刻在眼里。”


    翠娥小声应了,专心研墨。烛光下,她偷偷打量这位祁大人:他侧脸线条分明,面貌俊秀,眉头有些微蹙,写字凝神屏气,十分专注。偶尔也抬头与叶司药低声商议什么,那眼神……翠娥说不清楚,只觉得与看她时不同。


    更温和?不,更复杂。像有什么沉沉的东西,藏在平静水面下。


    第五日,过沧州,入山东境。


    灾象更触目惊心。


    运河水面漂着杂物:破草席、烂木桶、甚至……肿胀的尸体,随波起伏。船夫用长杆小心拨开,面色麻木。


    两岸村庄,十室五空。土墙坍塌,院门洞开,野草从灶台里钻出来。偶见人影,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坐在废墟边,望着运河,一动不动。


    “他们在看什么?”翠娥小声问。


    “看有没有船肯停下,施舍一口吃的。”叶湘君答。


    果然,船近一处断桥时,几个瘦骨嶙峋的汉子突然从芦苇丛里冲出,跪在岸边磕头:“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三天没进米了!”


    他们身后,几个孩童赤身裸体,肋骨根根可见,肚皮却鼓胀如球——那是长期饥饿导致的畸形。


    祁清命船速放缓,让厨娘将备用的干粮分出一半,用篮子吊下去。那几人抢作一团,塞进嘴里时噎得直翻白眼,却还在拼命吞咽。


    翠娥看得眼泪直掉。在宫里,她见过许多妃嫔为半块点心置气,却从未想过,宫墙之外,人为一口糙饼能拼命。


    “他们为什么不种地?”她哽咽问。


    老船头在旁叹气:“姑娘,地都干了,裂的口子能伸进拳头。去年蝗虫过境,连草根都啃光了。朝廷的赈济粮……”他压低声音,“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一把麸子兑十碗水,喝了胀肚,死得更快。”


    祁清立在船头,一言不发。这些比他预料的情景还要可怕。


    叶湘君走至他身侧,轻声道:“这才是南师那句‘善处’的真正重量。”


    祁清望着岸上那些还在磕头的饥民:“我知道。朝廷诸公在争‘辽饷’‘练饷’该加征多少时,恐怕没几个人真见过,这些银子是从这样的百姓骨头里榨出来的。”


    船继续南行。分发干粮的事传开,沿途跪求的饥民越来越多。船上的存粮有限,祁清不得不下令加速,不再停留。


    每经过一处哀求的人群,翠娥就把头埋进膝盖。那些伸出如枯枝的手,那些空洞绝望的眼睛,成了她南下第一课的血色教材。


    第七日,将至济宁。运河堵塞,水位极低。


    官船吃水深,几次擦到河底淤泥。祁清便雇当地的纤夫拉船。纤夫们脊背黝黑,绳索勒进肩肉,齐声唱着苍凉的号子:


    “哎哟嘿——拉漕粮哦——


    爷娘饿死炕头上哦——


    老婆卖了换糠皮哦——


    孩子丢在乱坟岗哦——


    哎哟嘿——拉漕粮哦——


    拉到京城喂虎狼哦——”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听者心上。翠娥听着听着,又开始抹眼泪。


    祁清这次没安慰她,而是让她靠近些,指着那些纤夫道:“你听这歌谣——‘拉到京城喂虎狼’。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京官,就是虎狼。”


    翠娥惊得睁大眼:“可、可祁大人不是……”


    “在他们看来,都一样。”祁清神色平静,“百姓不管你是清官还是贪官,他们只看结果——粮税一年比一年重,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这份怨气积久了,便烧出宜兴那样的火。”


    他说的粮税和大火,翠娥似懂非懂,却认真记在心里。


    那日晚间,翠娥给祁清送茶时,正逢叶湘君也在舱内。两人站在舆图前,祁清指着某处正说着什么,叶湘君微微侧首倾听。烛光将两人身影投在舱壁上,挨得很近。


    翠娥端着茶盘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特别。祁大人说话时,会不自觉看向叶司药,那眼神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专注。而叶司药听时,唇角会微微抿着,像在思考,又像在担忧什么。


    她想起宫中那些太监宫女私下嚼舌根,说谁对谁“有意思”时的暧昧神情。可祁大人和叶司药之间,又似乎不只是“有意思”那么简单。


    “翠娥?”叶湘君很快发现她。


    “啊!茶、茶好了!”翠娥忙端进去,放下茶盘时偷偷瞥了两人一眼。祁清已恢复寻常神色,温声对她说:“辛苦了,早点去歇息吧。”


    待翠娥退出去,合上舱门前,她听见叶司药低声对祁大人说了句:“……那事,等到苏州再议。”


    语气很轻,却带着某种只有两人懂的默契。


    第33章 运河见闻,微服私访到宜兴


    第九日,入南直隶境,过徐州。


    景象稍有不同。两岸房屋完整些,田间也有绿意,却不是庄稼,而是一片片陌生的植物,叶阔茎高。


    “那是烟草。”祁清冷声道,“种一亩烟,利抵十亩粮。江南富户近年来竞相租地种烟,粮田日少。遇到灾年……”他未说完,但意思明了。


    更令人心惊的是,沿途开始出现三五成群的汉子,手持棍棒农具,在堤岸上游荡。他们不跪不求,只冷冷盯着过往船只,眼神里有种压抑的戾气。


    “那是‘棍夫’。”老船头声音发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结成伙,专劫运粮船。上月有艘漕船在这儿被抢了,押运的兵丁被打死两个。”


    祁清命护卫戒严,自己按剑而立,目如寒星:“天子脚下,漕运命脉,竟已糜烂至此。”


    幸好官船悬旗,兵丁护持,棍夫们未敢上前,但那如狼似虎的目光,一直黏在船尾,直到拐过河湾才消失。


    当夜泊船,祁清加派了护卫值夜。火把映照水面,光影摇荡。远处村落死寂,连犬吠都无。


    叶湘君在舱内为翠娥按揉太阳穴——小姑娘连日受惊,有点头痛失眠。翠娥忽然抓住她手,颤声问:“叶司药,江南……也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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