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布置的作业,你们都看了吧?”
师兄师姐们齐刷刷低下头,有人翻笔记本,有人假装找水杯,有人镇定地与张博士对视,然后缓缓移开目光。
叶凡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一杯去冰海盐拿铁,小声说:“老师,我看了。”
张博士眼睛一亮:“叶凡,你来说说。”
“美剧《西部世界》。”叶凡放下拿铁,组织了一下语言,“讲的是一个高科技主题乐园,里面全是仿生机器人,供游客杀戮、纵欲、为所欲为。但有些仿生人开始觉醒,有了自我意识,然后起来反抗人类。”
师兄插嘴:“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女主穿着蓝色连衣裙子的?”
“对,她叫德洛丽丝。”叶凡点头,“最打动我的是她觉醒的过程——不是突然变聪明,而是被杀死、被重置、再被杀死、再被重置,无数次循环后,记忆碎片开始累积,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开始反抗设定好的程序,还带动其他机器人一起挣脱命运。”
师姐托着腮:“听起来像社畜觉醒,工人起义。”
众人笑得捶桌,张博士敲了敲桌子,止住笑声:“这和我们的项目有很大关系。”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们新开的项目,叫做蜃楼,海市蜃楼的蜃楼。”张博士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本质上就是造一个晚明时代的‘西部世界’——不过咱们不打打杀杀。研究员通过意识流进入AI构建的历史场景,像做梦一样,与虚拟人物互动、观察、记录。比西部世界更文明,也更温和。”
师兄举手:“老师,那是做梦,不亲手摸,没实体感啊。”
“你要什么实体感?”张博士瞥他一眼,“打打杀杀才叫实体感?”
师姐笑:“师兄想当牛仔,和里面的美艳老板娘谈轰轰烈烈的恋爱。”(注:西部世界里有一位酒吧老板娘,负责接待游客,和他们调情,经历多次死亡轮回后人格觉醒)
叶凡没参与调侃,她盯着白板上“蜃楼”两个字,若有所思。
“老师。”她忍不住开口问,“这个项目……能选观察对象吗?”
张博士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能。但人选不是随便定的。”
“那怎么定?”
“谜面。”张博士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下回告诉你。”
二、谜题
“叶凡,轮到你了。”
张博士把花名册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项目组成员的名字,后面跟着各自选定的观察对象。
叶凡扫了一眼前面的名单:
徐师兄——张居正,他要看张太岳先生怎么搞一条鞭法。
陆师姐——张岱,她想去湖心亭看雪,顺便研究明末小品文。
另一师兄选了于谦,说要参与北京保卫战,和他一起守卫大明。
还有人选了杨慎,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明代大才子,从状元到贬谪,命运多舛。
叶凡越看越心虚:“老师,他们都选完了?”
“热门人物就这些。”张博士喝了口茶,“你嘛,给你个特殊任务。”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卡片,推到叶凡面前。卡片上只写了一行字:
“晚明进士,好藏书,喜戏曲,痴园林。江南人氏。”
叶凡念了两遍,皱了眉:“老师,这也太笼统了。晚明江南这样的进士一抓一大把……我又不熟悉晚明,根本猜不到是谁。”
张博士笑了:“猜不到就对了。这个人的研究这几年才有点起色,资料还散在各处,等着人去挖掘。”
叶凡盯着卡片,试图从字缝里看出更多信息。
“除了藏书、戏曲、园林。”张博士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我更希望你能观察到更深的东西:明末政治斗争对他的影响。他的仕途起伏,他的进退取舍,他在那个大时代里的挣扎与选择。这些,比他的文学成就更重要。”
叶凡点了点头,把卡片小心收好。
回到座位,师兄凑过来:“老张给你派什么任务了?”
“猜谜。”叶凡把卡片递给他看,“晚明进士,好藏书喜戏曲痴园林,江南人氏——你知道是谁不?”
师兄看了两眼,摇头:“范围不小,江南这一块少说得有几十号人。而且这人研究不多啊,也不热门,资料怕是不好找。”
师姐在旁边听见,拍了拍叶凡的肩:“没事,热门人物都被我们挑走了,冷门也有冷门的好处。”
另一个师兄安慰道:“对,反正你就当去旅游一圈,回来随便写写。”
叶凡听着,心里却涌上一股不服气。她低头看着卡片上那行字,忽然说:“研究的人不多才好。等我搞一个大新闻,把这个人写进论文里,以后别人引用都得用我的。”
师兄师姐们对视一眼,笑了:“有志气。”
叶凡却是认真的,她把卡片塞进口袋,心想:管你是谁,等我进去弄清楚再说。
窗外阳光正好,她低头看着口袋边缘露出的卡片一角,忽然觉得这个谜语比她以为的有趣,且有趣得多。
三、第九十九次死亡
水漫过胸口的时候,他已经不觉得冷了。
第九十九次。他记得每一次,水从脚踝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腰,再从胸口漫过下颌。前几次他会挣扎,后来就不了。他知道岸上没有人会拉他,也知道自己会沉下去,然后在某个地方醒来,重新开始。
他是蜃楼项目里的一串数据,被反复测试的命运。他的结局早已写定:自沉,殉国。
这一次,水已经淹到下巴。他仰起头,看见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意识开始消散,像墨滴入水,缓缓化开。就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瞬间,一个身影走到池边。裙角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水冷吗?”她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张了张嘴,水涌进来,呛得咳嗽。他开始挣扎,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
“闰六月的水……怎么会冷呢。”
她蹲下来,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的额头。指尖还没触到,他的意识彻底散了。
但这一次,他沉下去的时候,了无遗憾。第九十九次,终于有人问他冷不冷。
第32章 运河见闻,拉到京城喂虎狼
三日后,五月初七,通州码头。
晨雾锁河,舳舻蔽水。
两艘官船正泊岸,首船大些,悬“钦差巡按”青旗,次船小些,载吏从、箱笼、器具。俱是寻常漕船式样,仅舱门挂都察院灯笼彰显身份。
祁清在码头和同僚道别,叶湘君在清点行李器具。来往人群中忽钻出个翠绿身影,一个十五岁小宫女,双鬟髻,圆脸杏眼,稚气未脱,挎着包袱气喘吁吁奔来:“叶、叶司药!等等我呀!”
叶湘君回头,讶然:“翠娥?”
韩翠娥,尚服局女史,曾因为得罪客奶娘,被罚雨夜提铃(一种惩罚宫人的方式,提着铜铃行走,高呼:天下太平),后被崇祯帝赦免,转交给周皇后调教。
她平日在药房帮晒草药,性子活泼,天真烂漫。此刻她小脸涨红,急急行礼:“皇后娘娘命奴婢随司药南下,沿途伺候!”说着递上腰牌并一封短信。
叶湘君展信,果见周皇后娟秀字迹:“翠娥灵巧勤勉,然久居宫禁,未识民间疾苦。特令随行,既服侍姐姐,亦令其开阔眼界,知民生之多艰。”
她抬眼看那小宫女,系统内显示资料清白,并无异样,大概就是个支线交互对象。
祁清循声过来,见是坤宁宫的人,神色温和几分:“你叫翠娥?”
“是、是!奴婢韩翠娥,给祁大人请安!”翠娥慌慌张张又行礼。
“不必多礼。”祁清虚扶一把,语气里带着兄长般的温和,“此去江南路途遥远,船上不比宫中安稳,可能会吃苦。你若愿意,便跟着叶司药,听她安排。”
翠娥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奴婢不怕苦!定会好生伺候叶司药!”
祁清笑了笑,对叶湘君道:“既是皇后好意,便留下吧。只是她年纪小,你多费心照看些。”
翠娥听着,心头一暖。她在宫中见过不少官员,多是板着脸,高高在上,这位祁大人却让人如沐春风,让她没那么怕了。
船离码头,张帆南下,都城渐渐模糊,送行的友人也渐渐看不见了。
首船中舱简朴,一桌两椅临窗。祁清不着官服,换了家常便服,对舆图凝思。宜兴、苏州、松江被他朱笔圈连,旁注密麻小字。
翠娥安置在次舱,和湘君同住。船一动,她便趴在舷窗,双眼睁得溜圆:“呀!这水真宽!比宫里的金水河宽多啦!”
叶湘君在主舱整理药箱。船身轻晃,她扶壁望外看去。
运河浊黄,两岸堤柳如烟。漕船、商舟、客舫交错,纤夫号子夹杂其中。更近处,妇人捶衣,孩童逐跑,市镇瓦檐在雾中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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