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府上的戏台,正唱到《玉簪记》里“琴挑”一折。
祁清被引至前排,刚落座,便有小厮捧来热酒。张宗子隔台举杯,他含笑回敬。
戏是好戏。小生眉目含情,小旦眼波流转,站在那儿,就是一双壁人。宾客或饮或笑,祁清也看着,却觉得那悲欢离合都隔着一层,像看水中月,真切又虚幻。
酒过三巡,笙箫管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祁清倚在椅中,看烛火在琉璃盏里跳动,有人来敬,他便饮。有人说媒,他便笑。有人议朝政,他便沉默。
“祁公子独坐许久,可是嫌戏乏味?”
香风袭来。抬头,是个身着水红褙子的女子,眉眼精致如画,正是张岱家班的名角苏娘。她挨着他坐下,纤手执壶:
“张宗子先生吩咐奴家,要好生陪祁大人说说话。”
酒气混着脂粉香。祁清接过酒杯,指尖与她的相触——柔软,温热,带着刻意的暖昧。
苏娘眼波流转,身子又近了些,几乎贴在他臂侧:“大人听戏听痴了?奴家与您说话呢。”
她的手似无意般搭上他手腕,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那触感让祁清脊背微僵,太直接,太熟练,与记忆中某人施针时专注的触碰截然不同。
他本能地抽回手。
动作不大,却让苏娘笑意一滞。
“清有些醉了。”他起身揖礼,避开她再度探来的目光,“出去透透气。苏姑娘自便。”
廊下寒风一吹,酒醒三分。祁清倚着栏杆,看院中残雪覆寒梅,寒梅依瘦石,是张宗子的趣味。方才腕间那抹温软触感还在,却只让他想起另一双手,微凉,平稳,带着艾草清气。
风雨清明又一春,桃花零落野溪滨。
窗前惟有青山在,岁岁相看作故人。
澹生堂的书房里,烛火亮到深夜。白日里做了太多事,先为父亲扫墓,又拜别母亲,兄弟,亲友,分身乏术,这会儿才得空闲收拾行囊。
祁清将兴化任上的文书一一理过。赈灾账册、海防条陈、讼案录副……墨迹已旧,纸页泛黄,但每一笔都记得真切。他有时提笔添几句注,有时望着某处出神。
最后展开的,是那幅《闽海风涛图》。
烛光映着纸上的惊涛骇浪,右下角“山阴祁清藏”的朱印在昏黄里黯黯的。他指尖抚过木兰溪入海处,想起作画那日,画师问他:“大人要题何字?”
他说:“不必题字。画在,意便在。”
如今画还在。意呢?
窗外雨声淅沥。他研墨,铺纸,写下一行字:
“清明雨歇,携画北上。京中若遇故人,当以何言?”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墨迹干透后,他将纸折成方胜,塞进画轴的青布套中。
晨光熹微时,雨终于停了。
祁清换上远行的深青直裰,将七品推官服仔细叠好,收入行囊底层。那身衣服浆洗得挺括,熨烫得平整,虽已除服,却是他仕途的起点。
推开房门时,檐角正滴下最后一滴宿雨。
啪嗒。清脆一声,落在石阶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院中老梅的花已落尽,枝头缀满新叶。湿漉漉的绿意映着晨光,鲜嫩得几乎透明。
祁清最后望了一眼澹生堂的匾额,便走向梅墅码头,去往杭州的客船早已等候多时。
清明后三日。祁清从杭州埠头租了艘小舟,说要“好好看看西湖”。船夫是个寡言的老叟,只问了句“公子要往哪边去”,便不再多话。
船入里西湖时,日头已西斜。水面浮着层金红的碎光,远处的保俶塔、雷峰塔都浸在暖融融的暮色里。祁清倚在船篷边,看岸边垂柳新绿如烟,看远处画舫灯火初上,看三三两两的游人沿着白堤缓行——这才是西湖该有的模样,闲适的、慵懒的、与世无争的。
他想起万历四十八年,自己十七岁中举那年的秋天。鹿鸣宴后,与几位同年泛舟湖上,那时少年意气,指点江山,觉得眼前这千里湖山、万顷烟波,都将是未来仕途的注脚。如今七年过去,他已是除服待起的进士,却在这暮春的湖上,品出了一丝物是人非的怅惘。
船过锦带桥时,迎面来了一艘画舫。
舫上似是某家闺秀出游,垂着淡青的纱帘,隐约可见帘后坐着两三个女子身影。有琴声从舫中流出,泠泠淙淙的,弹的是《潇湘水云》。
祁清本未在意,只让船夫往边上靠些。两船即将交错时,湖风忽然掀起画舫纱帘一角——
帘后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素衣女子。
她侧对着这边,正低头抚琴。青丝松松绾着,露出半张清瘦的侧脸。暮光从舷窗斜射进来,照见她微垂的眼睫、挺秀的鼻梁,和抿着的、淡色的唇。
祁清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仿佛凝住了。
太像了。
那侧脸的弧度,那低眉的神态,甚至抚琴时指尖微扬的姿态,都像极了三年前在兴化,她为他施针时专注的模样。
“叶……”他几乎要脱口唤出那个名字。
可就在这时,画舫的帘子落下了。
纱帘轻摇,重新掩住了那抹身影。琴声依旧,画舫缓缓驶过,与他的小舟交错,向着西泠桥方向去了。
祁清猛地站起身,小舟随之晃动。
“公子小心!”船夫急忙稳桨。
“追上去!”祁清的声音有些发颤,“追上那艘画舫!”
老船夫愣了愣,为难道:“那是大户人家的船,咱们这小舟……”
“我加你双倍船钱!”
桨声急促起来。小舟破开水面,向着画舫追去。可画舫本就大而稳,又顺风,不过片刻,已拉开十余丈距离。祁清立在船头,眼睁睁看着那抹淡青的船影越来越远,最终绕过孤山一角,消失在暮色苍茫的湖面。
湖风扑面,带着晚春的凉意。
他颓然坐下。
是看错了吧?一定是看错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会坐在闺秀的画舫中弹琴?
可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太深,深得刻进眼底,挥之不去。
船夫放缓了桨,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还追吗?”
祁清摇摇头,声音有些哑:“不必了。”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湖面由金红转为青灰。远处的楼阁次第亮起灯火,倒映在水中,晃晃悠悠的,像一场虚幻的梦。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船上初见她。
那时他从杭州南下赴任,客船行在钱塘江上。她为突发惊厥的幼童施针,手法精准利落。他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心里第一次生出“此人绝非寻常”的念头。
而今,又在船上“见”她。
却只是一瞥,便擦肩而过。
“公子,”船夫试探着问,“咱们……靠岸?”
祁清望着画舫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声道:“回去吧。”
小舟调头,向着来时的埠头摇去。桨声欸乃,湖水漾漾,暮色愈来愈浓。岸上传来隐隐的丝竹声、笑语声,是西湖的夜开始了。
可这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坐在船头,任由晚风吹拂。袖中那卷《闽海风涛图》贴着肌肤,微凉。画还在,可画中那片海、那个人,却似乎越来越远。
船靠岸时,已是灯火阑珊。
祁清多付了船钱,独自沿着湖岸往回走。夜风里飘来不知何处楼台的歌声,软软的吴语,唱的是:
“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鸥鹭闲眠。应惯寻常听管弦。
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
人在舟中便是仙。他回头,望向暮色沉沉的湖面。
画舫早已无踪无迹。唯有远处三潭印月的灯影,在黑暗的水面上点出三簇昏黄的光,幽幽的,冷冷的,像谁遗落的目光。
祁清落寞转身,走入杭州城的万家灯火。
而此刻在鉴湖酒店房间里操纵手机控制叶湘君的叶凡,却长舒一口气,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快意。
她,正是刚才那幕湖上邂逅的始作俑者。
第19章 从推官到御史
天启七年夏,祁清抵京那日,恰逢端午。
船从通州张家湾码头靠岸时,运河两岸的喧嚣扑面而来。卢沟桥头,祁清勒马远眺。暮色里,皇城如巨兽匍匐,金瓦朱墙沉在灰紫天穹下,庄严肃穆。
他上一次站在这里,是天启二年的春天。那时他刚登进士第,琼林宴罢,与同年们策马过长街,看尽长安花。当时少年意气,觉得这京城再大,也装得下满腔抱负。而今重来,心境已然不同。
绍兴会馆仍是老样子。三进院子,影壁上的“紫气东来”四字有些褪色,墙角那丛石榴却开得比五年前更烈。管事还是那位绍兴同乡,他的京话早已替代了乡音,鬓角也多了白发,见了他怔了怔:“祁公子?哎呀,真是……五年不见,您越发沉稳了。”
房间安排在当年住过的西厢。推开门,陈设依旧:一床一桌一椅,窗临小院。只是窗纸新糊过,桌面上多了几道磨损的痕迹。祁清放下行囊,推开窗门,晚风里飘来邻家煮粽子的米香,混杂着胡同深处飘出的艾草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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