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远这般繁华,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卖炊饼的依旧吆喝,轿夫依旧在巷口等活,茶馆里依旧高谈阔论,仿佛这五年朝堂上的风起云涌、边关外的烽火连天,都不曾惊扰这座都城的日常节奏。
而他这样的人,不过是这繁华里的一粒微尘。五年前是,五年后依然是。
倪元璐来时,暮色已浓。(倪元璐,祁清的绍兴老乡,天启二年同科进士,翰林院官员)
他刚从翰林院下值,来不及更衣,手里提着食盒,笑容里有掩不住的兴奋:“祁梅川!可算把你等来了!再不来,这坛从绍兴背来的花雕,我可要独吞了。”
两人就在小院里石凳上坐下。倪元璐打开食盒,糟鸡、醉鱼干、梅干菜烧肉还温热,都是当年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时,常让会馆厨子做的家乡味。
三杯酒下肚,话便密了。
“五年了。”倪元璐望着院中石榴,“你看这花,开了一季又一季。人呢?”
祁清默然,五年前他们那一科进士,如今散的散,贬的贬。有人依附阉党平步青云,有人因言获罪罢了官职,有人辞官归隐,不问世事。还在朝中的,也不过如履薄冰。
“天启爷的病……”倪元璐声音压得极低,“怕是难好了。如今宫里宫外,都是魏忠贤把持。东林诸公——杨涟、左光斗、魏大中,都下了镇抚司狱。”他顿了顿,“听说用刑极惨,折磨得体无完肤。”
祁清握着酒杯的手,因为惊惧而微微发抖。
“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嗣。”倪元璐抬眼看他,眼中血丝清晰可见,“阉党想迎福王世子。我们……与一些尚有良知的浙党、齐党同僚,意在信王。”
“信王今年才十七?”
“虚岁十八了。”倪元璐苦笑,“你离京这五年,信王一直闭门读书,几乎不在人前露面。但据宫中传出的消息,这位王爷……心思很深。”
祁清沉默饮尽杯中酒,花雕本该醇厚,此刻入喉却只余苦涩。
“你来得正是时候。”倪元璐给他斟酒,“都察院缺人,南居益先生已递了话。但如今京城这局面,想站稳脚跟,还得走吏部考选,堂堂正正进去,任谁也挑不出错。”
吏部考选那日,祁清天未亮便起身。
穿上那身半旧的蓝色獬豸官袍,他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衣冠。镜中人已非五年前那个眉眼飞扬的新科进士,额头有了细纹,目光沉静如水,连挺直的背脊,都因三年守制而养成了一种近乎刻板的端正。
考场设在吏部文选司。候选的官员挤满前院,青的、蓝的、绯的官袍在晨光里汇成一片五彩的潮。祁清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当年同科,如今也都熬出了官威,彼此点头示意,笑容里却都带着分寸与考量。
轮到祁清时,已近午时。
主考的吏部左侍郎是个干瘦老者,问的都是实务。问到福建海防时,旁边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右都御史忽然开口:“你在兴化任推官时,月港陈家的案子,为何只惩从犯,不动主家?”
这问题来得突然,满堂目光都聚在祁清身上。
他思索片刻,躬身道:“回大人,当时证据只能指向几个管事。陈家主事之人深居简出,所有往来皆经白手套,账目清白,律法上动不得。”
“若如今让你去动呢?”
祁清抬起眼,目光平静:“那要看,朝廷让下官以何身份去动——是以监察御史身份风闻言事,还是以巡按御史身份持节查案。身份不同,能做的事便不同。”
右都御史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倒是个明白人。”
三日后,旨意下来:授福建道监察御史,从七品。
消息传到会馆,几个同年赶来道贺。有人笑道:“梅川好运气!御史虽只是七品,却是天子耳目,往后……”
祁清却望着院中如火如荼的石榴花,轻声道:“诸兄贺我,清却惶恐。”
众人一怔。
“天下惟宰相能行其志。”他转身,青衫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谏官得言,可言不言、言不得当,皆负其官。清方惧不暇,何贺也?”
这话太重,满室寂然。
有同年讪讪道:“五年不见,梅川还是这般……认真。”
“五年了。”祁清看着他们,目光清澈,笑道,“该变的变了,不该变的,总还得留着。”
众人散去后,祁清独坐院中。榴花照眼,艳红如火。
起风了,花瓣簌簌落下。祁清伸手接住一片。鲜红的花瓣躺在掌心,柔软,脆弱。
他轻轻握拢手指,似乎要抓住些什么。
起身回房时,夜色已笼罩了整座京城。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和不知哪家王府的琵琶笙歌。这座城永远醒着,永远繁华,永远在不动声色地,吞噬着每一个人的悲欢。
而他,不过是刚刚开始。
天启七年的夏天很漫长,京城闷热得像个蒸笼。
祁清从都察院出来时,青色官袍的后背已浸透汗渍。他如今是“试御史”——因未满三十,资历尚浅,只能在御史台观政学习,无巡按之权,亦无独立上疏之资格。每日不过整理旧档、誊录奏疏,偶尔跟着老御史们去六部旁听议事。
听起来清闲,实则煎熬。
尤其是这个夏天。天启帝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宫中御药房的灯火夜夜不熄。朝堂上暗流涌动,各派官员如临大敌,连都察院回廊里吹过的风,都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气。
更现实的问题是,他该搬出会馆了。
管事前几日来寻他,搓着手赔笑:“祁大人,非是小人不讲情面。只是明年春闱,这会儿已有很多举人老爷来订房了。会馆就这么大,您看……”
祁清明白,三年一度的会试,是京城客舍最紧俏的时候。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找房子,谈何容易。
他休沐日去牙行打听。牙人一听是七品御史,先是堆笑,待问清是试御史、无实权、俸禄微薄后,笑容便淡了三分。
“祁大人,不是小的不给您寻。”牙人拨着算盘,“这京城住房,讲究个‘东富西贵,南贱北贫’。您要离衙门近,那得往东城、西城找。可那边啊——”他压低声音,“都是尚书、侍郎们的府邸,再不济也是科道老爷的宅子。您这……”
话没说完,意思明了。
祁清又去南城、北城看。房子倒是便宜些,可要么是大杂院,十几户挤在一起;要么是年久失修,下雨漏风。看了一处胡同里的单间,月租竟也要十两银子——他如今俸禄,一年不过五十两。
站在尘土飞扬的胡同口,四顾茫然,祁清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长安居,大不易”。
“梅川!可算寻到你了!”
倪元璐匆匆赶来,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听祁清说了困境,他沉吟片刻:“我倒是知道一处,只是……”
“只是什么?”
“在铁匠胡同。”倪元璐道,“那地方住的多是工匠、小吏,杂乱了些。但房子是正经四合院,原主是位南直隶的郎中,外放西南时留下的。院子不大,却有个小花园,种着芭蕉绿竹,颇有江南意趣。房东是我一位远亲,想出租后院。一个月十两,按季付。”
三十两一季。祁清心里算了算,一年便要一百二十两,是他俸禄的两倍。
“我也知道贵了。”倪元璐苦笑,“可如今京城这行情……你要不再看看?”
祁清思忖良久,抬头:“带我去看看。”
第20章 江南来的女大夫
铁匠胡同在崇文门外,离正阳门不远。胡同窄而深,两侧挤挨着青灰瓦房,院墙上挂着铁匠铺的招牌、成串的干辣椒、晾晒的蓝布衣衫。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味和酱菜的咸香,孩子的哭闹声、妇人的吆喝声、铁锤敲打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喧腾而粗粝。
倪元璐领他走进一处黑漆小门。门楣不高,门槛却被岁月磨得光滑凹陷。
迈过门槛的刹那,祁清停住了。
门外是胡同的喧嚣杂乱,门内却别有洞天。青砖墁地的院子方正整洁,东南角一株老槐亭亭如盖,洒下满地清凉的阴影。最难得的,是西侧那道月亮门后隐约可见的绿意,几竿翠竹探出墙头,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这边请。”房东胡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说话带着顺天府口音,举止却透着江南人才有的细致。他引着二人穿过月亮门。
后院比前院更为清幽。
三间北房,窗明几净,门口悬着褪色的竹帘。院心竟真有个小小花园——太湖石堆叠成一座尺余高的假山,山畔植着三四丛芭蕉,阔叶舒展,碧绿滴翠;假山后是那几竿青竹,疏疏朗朗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墙角一畦玉簪花开得正盛,洁白如雪。最妙的是有口青石井台的水井,井栏上刻着模糊的莲花纹样。
“这院子原是工部张侍郎所有。”胡老叹道,“他是南直隶人,天启五年,侍郎因漕运改折之事触怒九千岁,被外放云贵督矿。他临行前将这院子托付于我,说……也不知何时能归。如今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换点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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