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自己做官?”祁清忽然问。
郑芝龙一愣。
“你以为你在海上收‘护航钱’,与官府收税有何区别?”祁清倾身靠近,“你定规矩,你抽分成,你惩处不守规矩的人——你这做的,不就是没名分的官么?”
这话戳中了什么,郑芝龙握酒杯的手紧了紧。
“可你没名分。”祁清声音沉下来,“没名分,你就是贼。今天我能抓你,明天南巡抚、王总兵也能抓你。你那些兄弟,今天跟你吃香喝辣,明天就可能为五百两赏银卖了你的人头。”
石屋里只有海风声。
许久,郑芝龙哑声问:“那大人给我指条明路?”
“我给你三条路。”祁清竖起手指,“第一,我此刻就砍了你的人头,送去福州请功。你那些兄弟,顽抗者死,胁从者流放三千里。这是最干净的路。”
郑芝龙脸色发白。
“第二,我放你走。”祁清继续,“你回海上,继续做你的‘海上大王’。但我告诉你,南居易巡抚已到任,朝廷调浙兵三千、粤船五十艘,十月前必荡清闽海。到时你面对的,就不是我这几十个衙役和兵丁,而是火炮战船。你觉得你能躲多久?”
“那第三条路呢?”
“第三条,”祁清直视他,“我给你名分。”
郑芝龙瞳孔收缩,这是在诱惑他?
“兴化水师哨探把总,正七品武职。”祁清一字一句,“辖旧部五十人,配哨船三艘。职责:巡弋兴化湾至湄洲海域,护航商船渔船。权利:按货值抽三成护航费,一成归公,两成养兵。”
郑芝龙呼吸急促起来:“朝廷……朝廷怎么可能——”
“朝廷要的是闽海太平。”祁清打断,“你可知为何嘉靖倭乱平了又起?因为只剿不抚,总有活不下去的人下海。我今天杀了郑芝龙,明天就有张芝龙、李芝龙。”
他推开酒盏,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你看,这是月港陈家,这是泉州郑家,这是漳州许家,这些大海商,哪个背后没有官员撑腰?他们巴不得剿匪,因为剿掉的都是不听话的小势力,剩下的就更能垄断海贸。”
酒水在木纹上晕开,像一张错综的网。
“我需要一个人,熟悉海上规矩,通番语,能跟红毛、倭人打交道。”祁清盯着他,“更需要一个人,能镇住那些小股海贼,让他们要么收编,要么消失。这个人不能是卫所那些连船都晕的军官,也不能是只会盘剥渔民的水师把总。”
郑芝龙喉咙动了动:“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年轻,二十岁就能在海上立足,说明你有本事。”祁清顿了顿,“更因为……你给渔民留活路。我查过,去年夏天湄洲岛因为台风断航断粮,是你冒着风雨运米去救的。一个知道给人留活路的人,总比那些只知道捞钱的好。”
这话说得实在,郑芝龙眼中戒备稍减。
“但我有条件。”祁清语气转厉,“一,绝不再劫掠商旅,违者军法处置;二,抽成明码标价,不得盘剥渔民;三,若遇红毛倭寇来犯,必须死战;四——”他加重语气,“我要你手下所有人都登记造册,父母妻儿籍贯,一一记录。一人犯事,全队连坐。”
郑芝龙沉默片刻,忽然问:“大人就不怕我假意受抚,得了船炮再造反?”
“怕,我当然怕。”祁清坦然承认,“所以我会派监军随船,所以你的家眷要迁到府城居住,所以每旬你必须亲自来府衙禀报。但更重要的是——”
他站起来,推开石屋的木窗。外面是漆黑的海,远处有点点渔火。
“郑芝龙,你看见那些光了吗?每一盏光,就是一户靠海吃饭的人家。你爹是怎么死的?是修堤累死的。可为什么要修堤?因为海寇来了,官兵不管,百姓只能自己筑墙。”
祁清转身,目光如炬:“你现在可以选择。继续做海贼,让这些渔民恨你怕你,让他们的儿子将来也像你一样提着脑袋过日子。或者——”他指向桌上那枚临时刻的木印,“接过这个把总印,让他们看见你的旗号就安心,让他们能堂堂正正出海,回来能给妻儿买新衣,给爹娘抓药。”
海风灌进屋里,吹得油灯摇曳。
郑芝龙盯着那枚粗糙的木印,忽然笑了,笑得眼圈发红:“大人真是……好一张利嘴。”
“不是利嘴,是实话。”祁清坐回他对面,“你今年二十,若死在海上,十年后没人记得郑芝龙是谁。但若你接下这个位置,做好这件事,十年后,兴化湾的渔民会记得,有个郑把总让他们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百年后,福建方志里,或许会有一行字:‘天启间,有郑芝龙者,受抚为哨探把总,护海疆,商旅称便’。”
他推过酒杯:“选吧。是做留名方志的郑把总,还是做悬首城头的海贼郑芝龙?”
郑芝龙盯着那杯酒,喉结微动。酒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他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
良久,他伸手,却不是端酒,而是直接抓过酒瓮,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砰”的一声,酒瓮砸在桌上。
“印。”他只说了一个字。
祁清毫不犹豫将木印掷过去,郑芝龙迅速接过,紧紧握在掌心,木刺扎进皮肉也不觉。
“我有个要求。”他声音沙哑。
“你说。”
“我那些兄弟……有十几个身上有案底,府衙有海捕文书。”郑芝龙抬眼,“大人得保证,既往不咎。”
“可以,但必须登记在册,戴罪效力。”
“成交。”
两只手越过满桌残肴,握在一起。一只掌心有笔茧,一只掌心是海风和缆绳磨出的硬茧。
窗外,东方渐白。海上的天,就要亮了。
招安郑芝龙的文书递到福州,巡抚南居易勃然大怒。
“你竟要招安一个海贼头子?还要许他护航抽税?祁清,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收了海商好处?”
祁清长跪于巡抚衙门前厅:“老师,郑芝龙不同于寻常海贼。他通番语、熟海情,麾下多是年轻渔民。若杀了,不过多几十个冤魂;若用好,可为我水师臂助,更可分化海上势力。”
“若他复叛呢?”
“学生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南居易盯着这个自己看重的门生,渐渐压住了怒火,他疲惫地挥挥手:“朝廷要的是海贼首级,不是你的担保。郑芝龙必须死,否则本抚无法向兵部交代。”
“那便找个死囚替代。”祁清抬头,目光决绝,“郑芝龙改名换姓,编入水师哨探。学生愿承担一切后果。”
“你……”南居易气极反笑,“好,好!你既要赌上自己的前程,本抚成全你!但若此事泄露,或郑芝龙再生事端,莫怪本抚不念师生之情!”
回到兴化那夜,祁清独自登上府衙钟鼓楼。
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掠过檐角,远处渔火如星子洒落墨绸——那是郑芝龙受招安后,第一批合法出海的船队。这场豪赌已落子,他却不知押的是生门,还是死局。
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周知府今日又提联姻之事。”祁清望着起伏的海面,声音融进风里,“我说你志不在此。”
叶湘君走到他身侧,月光在她肩头铺开一层薄霜。她沉默片刻,才道:“大人不该违逆座师。”
“这不是违逆,是我的职责。”祁清转头,目光沉静如海,“是为了那些卖儿鬻女的渔户,为这闽海寻一条可以休养生息的活路。”他顿了顿,“但你说得对,有些路,终究只能独行。”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远处传来隐约的潮音。
叶湘君从袖中取出一枚素布缝制的护身符。月光下,能看清上面绣着的水仙纹样,针脚细密匀称。
“舅舅前些日子去泉州,在开元寺求的。”她递过来,语气平淡如常,“说是请妈祖娘娘开了光,能保平安,我想你需要这个。”
祁清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布料的柔软温热与寺香残留的檀香气息一同传来。他捏了捏,里面似乎填着晒干的艾草与薄荷叶。
“多谢。”他握紧那枚小小的符袋,“不过该说感谢的是我,若非你那句‘郑芝龙可用’,若非潮汐图上那些标注……今日乌丘屿之约,我不敢下这步险棋。”
他看向她,言辞诚恳:“湘君总能于混沌处指出明路。这份眼力,祁某自愧不如。”
叶湘君摇头:“我只是……站得高些,看得远些。”
“你的视野,已胜过我见过的许多谋士。”祁清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湘君,你赠我的不止这护身符,更是一条破局之路。”
远处潮声渐起,渔火在黑暗的海面上明明灭灭,像谁人撒了一把碎金。
“湘君。”他忽然问,“你会在兴化留多久?”
“……不知。”她答得坦诚又笃定,“但该做的事未做完前,我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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