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清也站起来,走到她身侧:“这两者并不冲突。”


    “对我而言,就是冲突。”她侧头看他,眼神清醒而疏离,“祁大人,我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至少,不是你们这个时代该有的那种女子。我有我的路要走,而那条路,容不下三从四德、相夫教子。”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什么了。祁清心中震动,却耐心听她继续说完。


    “周知府觉得我逾矩,其实他说对了一半。我不是逾矩,我是根本不打算按你们的规矩活。”她语气放缓,“但大人对我有恩,也待我以诚。所以我才说,若你真觉得困扰,我可以保持距离。”


    “我不觉得困扰,当初是我主动聘你做我的幕客。”祁清回答得很快,“我也不需要你保持距离。”


    叶湘君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眉眼弯起,夕阳的光落在她眼里:“那好,以后周知府再问,你就告诉他:叶姑娘志不在此,祁推官也不强人所难。”


    她说完,端起装好药的竹匣:“我得去给林府花园的修缮工人们送药了。大人若无事,也早些休息,昨天的灸,今晚还得做一次。”


    “湘君。”祁清忽然叫住她。


    “嗯?”


    “你刚才说,‘你们这个时代’。”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那你的时代……是什么样子?”


    叶湘君停住,背对着他沉默良久。晚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茉莉香气萦绕不散。


    “很远。”她最终只说两个字,便迈步离去。


    祁清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有些无奈和苦涩。这个女子像一场骤来的夏雨,闯进他按部就班的人生里。他抓不住她,却也……不想放手。


    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海上的夜,就要来了。


    七月初,福州急令抵达兴化。


    新任巡抚南居易召祁清速往议事,剿海贼、驱红毛已成定局。临行前夜,祁清在书房整理海防卷宗至三更。推门时,廊下石阶上放着一个青布包裹。


    打开来,是两样极实用的东西:一盒新配的防暑药丸,药盒上详细标注着服用时辰与禁忌;一册手绘的《闽海潮汐表》,不仅标注了各港口潮汐时刻,还用朱笔在旁边细注了暗流、浅滩与可泊船的隐蔽湾澳。字迹是祁清熟悉的娟秀小楷,绘图精准得不似人力所为。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祁清翻开潮汐表,目光停留在乌丘屿那一页——那是之前擒获走私船队的地方。页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此处湾澳,晦日丑时可泊大船,退潮时露出礁石通道,仅容小舟。”


    他忽然想起叶湘君那日说“舅舅早年游历南洋”,这图若真来自海外洋人,其价值不可估量。


    他将潮汐表仔细收起。药盒里除了药丸,还有一张素笺,上面只写了两句:“郑芝<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可用,勿杀。此人通番语,知海情,麾下多年轻渔民,与寻常海寇不同。”


    祁清看着那两行字,想起叶湘君平日里洞察人事的眼光。她从不妄言,既如此说,必有依据。


    福州巡抚衙门的议事厅里,气氛肃杀。


    来议事的沿海知县,每陈述一次海况,就要接受一次挨骂,好歹大家都是进士出身,此刻却像被训话的学生,毫无颜面。


    巡抚南居易须发已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指着墙上海疆图,声音洪亮:“真是混账,红毛占澎湖筑城,此乃国耻!海贼劫掠商旅,闽海不宁!本抚已奏请朝廷,调浙兵三千、粤船五十艘,十月前必荡清海域!”


    他环视堂下官员,最后目光落在祁清身上:“祁推官,你在兴化半年,海贼情况最熟。你说说,该如何剿?”


    祁清起身,呈上数月调查所得:“禀抚台,沿海百姓十之八九以海为生。田亩瘠薄,粮产不足,若禁绝一切海上营生,恐民生困顿,反生内变。学生以为,当剿抚并用,严惩首恶,招安胁从,并酌情开放有限互市,以疏民困。”


    “荒唐!”南居易拍案而起,“海禁乃太祖所定祖制!开互市?那是资敌!祁清,你在兴化才半年,就被那些海商贼子蛊惑了?”


    “学生不敢。”祁清垂首,语气却坚定,“学生只看见实情。莆田沿海渔村,今春已有三家卖儿鬻女。他们不知走私犯法吗?知道!可不走私,明年卖的就是自己!”他抬起头,“嘉靖倭乱时,真倭不过十之二三,附从者皆是活不下去的沿海贫民。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堂内一片死寂。几位沿海知县交换着眼色,漳州知府低头喝茶,清嗓,腹诽后生真是可畏,这些话本该是他们说的。


    南居易盯着祁清,良久,沉声道:“好,好。你既说招安,本抚给你机会。”他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十日内,擒获兴化湾贼首郑芝龙。若你能劝其受抚,且担保不再生事,本抚可破例一次。若擒不来,或招安后再生乱——你这推官,就不必做了。”


    “下官领命。”祁清躬身。


    议事散后,南居易独留祁清。南巡抚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梅川,你可知朝中多少人盯着闽海?一招不慎,便是通贼之罪。那郑芝龙……你真觉得可用?”


    祁清想起叶湘君那两行批注,又想起自己调查所得:郑芝龙确实与其他海寇不同,劫掠有度,不伤渔民,甚至约束部下不滥杀。


    “老师,请给梅川一个机会。”他郑重道,“此人年方二十,通番语,善经营,在年轻海民中威望颇高。若能引其向善,或可成我水师臂助。若一味剿杀,不过多添一个海上冤魂,其部众星散,恐成更多祸乱。”


    南居易见他执着,长叹一声:“但愿你是对的。”他拍了拍祁清肩膀,“去吧。十日期限,好自为之。”


    祁清离去后,南居易在窗前立了许久。


    暮色渐沉,老巡抚的思绪却飘回四年前,十七岁的祁清初试落第,神色平静如常:“三年后再来便是。”再三年,少年果真金榜题名,弱冠登科。长安道上人人争睹这俊朗新贵,他却一一谢绝提亲,只道:“愿先谋身,再谋家室。”


    那份超乎年岁的沉静淡定,南居易一直记得。


    他展开海图,手指划过“澎湖”二字——那里已插上红毛旗帜。


    内忧外患,刻不容缓,此刻他所要投注全部精力的,是澎湖一带的海防布置。


    海船夜航,渐渐远离繁华的福州港口。


    祁清独立船头,衣袂翻飞。怀中潮汐图的纸页沙沙轻响,叶湘君那行“郑芝龙可用”的小字似在发烫。这女子总有这般本事,于混沌处点破迷津,如针砭直入病灶。


    远海渔火明灭。十日,乌丘屿,郑芝龙。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立于贡院老槐下的黄昏。那时不知前路,却信必有路。如今风浪在前,那份信依然在。


    帆满风疾,船破黑浪而行。


    第9章 我给你名分


    乌丘屿的临时营地里,海风带着咸腥味穿过简陋的木棚。


    祁清命人腾出一间相对完整的石屋,搬来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摆开的并非牢饭,而是四碟五碗:清蒸黄鱼、白灼九节虾、荔枝肉、炒米粉,还有一瓮温得正好的莆田老酒。


    郑芝龙被带进来时,镣铐已除,只腕上留着绳索。他看见这阵势,挑了挑眉,也不客气,径自在客位坐下。


    “断头饭倒是丰盛。”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嘲讽。


    祁清挥退左右,亲手为他斟酒:“断头饭不会用陈年青红酒,这是我从府衙带来的私藏。”


    酒香在闷热的石屋里弥散开来。郑芝龙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又抬眼看向祁清:“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


    “先吃。”祁清夹了块黄鱼到他碗里,“你在海上飘着,多久没吃过热乎饭菜了?”


    郑芝龙沉默片刻,终究端起碗。他吃得很快,但仪态不失,能看出受过些教养。三杯酒下肚,脸上有了血色。


    “好了。”他放下筷子,“酒也喝了,饭也吃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


    祁清却不急,又给他斟满:“郑芝龙,你是南安石井人。万历四十七年,你十七岁,随舅父黄程往澳门经商,学得葡萄牙语。天启元年,你在香山澳受洗入天主教,教名尼古拉斯。我说得可对?”


    郑芝龙眼神骤变,手按上桌沿:“大人查得倒细。我也知道,你与我同岁,年纪轻轻,就成了朝廷的……官。”他省去了一个狗字,祁清却并不生气。


    “我还知道,你去年为何‘下海’。”祁清缓缓道,“你舅父的商船被月港陈家勾结水师扣了,货没了,人残了。你去讨说法,反被打出大门。我说得可对?”


    郑芝龙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


    “所以你聚众出海,专劫陈家船队。”祁清看着他,“可你想过没有?你今天劫一艘,明天陈家就能从渔民身上榨回十艘的钱。你杀一个陈家人,他就让十个渔户抵命。你这仇,报反了。”


    “那大人说该怎么报?”郑芝龙冷笑,“去衙门告状?我告过!莆田县、泉州府、福州三司衙门,状纸递了七八道,石沉大海!后来我才明白,陈家的银子早就铺满了福建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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