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清暗自心喜,不再追问。


    至少此刻,月色同沐两人衣袍,海风共拂彼此鬓发。这条注定孤独的长路,因有这一段并肩同行的时光,便有了暖意与勇气。


    潮声起落如时代的吐纳,而他们在这沉重呼吸的间隙里,偷得片刻安宁,不涉风月,只关乎生死相托的信义,与同道而行的相知。


    第10章 秋闱风灾


    八月初七,处暑已过。兴化府的秋天来得晚,暑气迟迟不退。府学明伦堂前的桂花却已蓄了满树米粒似的花苞,只待一场冷雨催开。


    祁清晨起巡城,路过府学时辰尚早,却已闻朗朗书声。今岁秋闱在即,八闽士子将齐聚福州。兴化一府,报名的生员就有六十七人。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楚,因为每人都需具结担保,其中三人的担保书还是他亲手所写。


    “大人。”府学教授林启元从月门匆匆迎来,面露难色,“昨日督学来检视考棚,说湄洲岛陈生家贫,恐凑不齐赴考盘缠,问府衙能否……”


    “今岁多事,户房入不敷出,考费周知府已在申请,先从本官俸银里支。”祁清截断话头,解下腰间荷包递去,“不拘多少,总要让寒门学子走得动路。”


    林教授接过荷包,眼眶微热:“下官代陈生谢过大人。只是……”他压低声音,“听闻今科主考严苛,恐……”


    “严苛才好。”祁清驻足,目光扫过堂内伏案身影,“科场如炼金,真才不怕火。中与不中,在天;读与不读,在人。”


    这话说得平静,林教授却听出了分量,深揖一礼。祁清继续往前走。廊下有个少年正靠着柱子默诵,手里捏着个冷硬的馍——南日岛渔户之子,去年刚进学,听说为了省灯油,常借着月光读书。他驻足片刻,终究没打扰,悄然转出府学。


    街上已有初秋气象。


    挑担卖柚的农人、赶早市的妇人、沿街叫卖蟳粥的小贩,混杂成一片安稳的市声。祁清走过钟楼时仰头看了看天色,东边海平面上压着一线铅灰色的云,低得仿佛要贴到水面上。


    他心头莫名一沉。


    那场风是子时前后起的,叶湘君不习惯早睡,所以清楚记得,气压逐渐走低,让人胸闷不爽。


    起初只是窗棂轻响,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推搡。守夜更夫黄阿三正好当值,他裹紧衣衫,嘟囔着“鬼打风”,把梆子敲得急了些。


    三更时分,风声变了调。不再是推搡,而是撕扯。瓦片开始哗啦啦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屋顶上抓挠。黄阿三缩进鼓楼门洞,眼睁睁看着街对面酒肆的布招被整个扯下,翻卷着消失在漆黑雨幕里。


    四更,地狱开门,风雨狂暴。


    风吼成了实质的墙,推着雨横扫一切。海水倒灌进木兰溪,咸腥的浪头越过石堤,扑向熟睡的街巷。榕树被连根拔起,渔船像碎木片般抛上码头,瓦顶整片整片地掀飞,露出下面惊恐万状的人脸。


    祁清是被砸门声惊醒的。


    “大人!海堤崩了!”衙役浑身滴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南日岛、湄洲岛……全淹了!渔船回来不到三成!”


    烛火在狂风里不成形体。祁清抓过官袍披上,脑中迅速布置:“击鼓,召集所有衙役、兵丁。开常平仓,架锅煮粥。伤者集中到府学明伦堂,那里地势最高。”


    “府学……”衙役声音发颤,“府学的屋顶……被掀了大半。”


    “那就去城隍庙。”他推开房门,风雨瞬间湿了全身,“传我令:所有生员、乡绅、商铺掌柜,全数到府衙前厅集合。再派人速请周知府——”


    长廊尽头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道白疾步而来,油衣下露出未系整齐的官袍。他是山东人,向来深居内陆,在兴化府虽吹了半年多的海风,却从未见识过如此骇人的台风。他脸色发白,但步伐未乱。


    “本府已听见动静。”周道白声音竭力压过风雨,却掩不住一丝北方人对海上风暴的陌生与惊悸,“祁推官,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祁清迅速禀报海堤崩塌、渔村尽淹的情况。周道白听着,竟有些惊惧。风浪拍打屋檐的巨响让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道:“先尽可能收容灾民,你带人守四门、巡街巷、防劫掠。至于码头……”他顿了顿,显然对海况并无把握,“让熟悉水性的水兵酌情施救,切莫强求。”


    “下官领命。”祁清注意到知府指尖微颤,却仍挺直背脊,“府尊,是否需延请医者……”


    “我已差人去请叶湘君姑娘参与此事。”周道白深吸一口气,像在稳定心神,“祁推官,你是推官,掌刑名狱讼。救灾之事本府主理,你须确保灾时法度不乱,凡趁乱劫掠、哄抬米价者,当场锁拿;无主财物一律造册,私藏者依律重惩。”


    这话条理清晰,显是多年地方官的素养。祁清肃然应下,不敢违慢。


    周道白转身望向倾斜雨幕,忽然低声自语:“山东大风……不及此十一。”这话轻得几乎被风雨吞没,随即扬声道:“击鼓,开中门!本府坐镇正堂——”


    天明时分,风势稍歇,雨仍瓢泼。祁清策马出城巡视,所见景象让这个见惯生死的年轻推官心有余悸——沿海三十里,几无完屋。碎木板、破渔网、泡胀的稻谷如尸体般漂浮在浑黄水面上。有个命大的妇人抱着门板漂到岸边,怀里紧紧搂着个三四岁的丫头,孩子脸色青紫,呼吸微弱,显然是呛了不少水。


    “大人!”主簿浑身泥水奔来,“初步清点,死者二百四十七人,失踪……无法计数。南日岛整村被淹,幸存者不足三成。”


    祁清立刻下马,靴子陷进及踝的淤泥。他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身,却见妇人空洞的眼睛缓缓转过来,她已经欲哭无泪:“狗官……”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年年修堤,修的什么堤……我男人、我公爹、我两个儿子……全没了……”她忽然笑起来,“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收渔税、收船税……现在好了,船没了,人没了……你们收啊……收尸啊……”


    祁清沉默地听她骂完,解下披风裹住她湿透的身子。然后起身,对主簿说:“记下她名字,安置到城隍庙,孩子快请叶大夫诊治。从今日起,所有<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每月领米一斗,钱三百文,直到能自食其力。”


    “大人,府库……”


    “我自会去筹。”祁清翻身上马,“现在,先去救人。”


    一连三日,府衙灯火未熄。周知府将可用的人手分成四路:清理街道、救治伤患、分发米粮、巡查堤坝。祁清则命刚归顺的郑芝龙组织人手,巡查海岸,防止有人趁乱抢劫,以及尽可能寻回海上失踪的渔民,不论生死,总要回归家园。


    第四日午后,祁清途经府学。明伦堂的屋顶果然塌了大半,露出被雨水泡烂的梁木。藏书阁更惨,万卷典籍泡在泥水里,纸页糊成一团,几个生员正在废墟里刨找。有个青衣少年跪在泥中,捧着一本《朱子语类》的残页,肩膀剧烈颤抖——那是他卖了家里最后一条船才买到的书。


    祁清走过去,扶起少年。少年抬头,满脸泥污,眼神掩饰不住绝望:“大人……书没了……今年……考不成了……”


    “书没了,再买。”祁清安慰他,“学堂塌了,再建。但只要人还在……”他扫视周围渐渐聚拢的生员,“只要你们的脑子还在、手还在、志气还在,秋闱就一定要考。”


    “可盘缠……”


    “府衙会出。”祁清当即许下承诺,“所有损毁的书籍、文具,一律补全。这次考不中,三年后再考。但若因为一场风灾就弃考……”他顿了顿,“那这风刮掉的就不只是屋顶,还有读书人的心气。”


    生员们沉默着。忽然,那个跪着的少年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学生……考!”


    第11章 台风非神怒


    第五日,天终于放晴。祁清巡查到湄洲湾时,海水已退回正常界线,留下满目疮痍的滩涂。折断的桅杆、破碎的船板、泡烂的衣物,混杂在腥臭的淤泥里,触目惊心。


    他独自走到一块礁石上,望着这片劫后的大海。身后传来踩过贝壳的细碎声响,叶湘君提着药箱走近,在他身侧停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几日昼夜不休地救治伤患,几乎没好好睡一觉。


    “五天以来,兴化府召集十位名医,共治五百多人,不治五十八人,你托付的那个小姑娘,已经无碍。接下来,更要注意疫病发生。”


    “渔民说,这是海龙王发怒。”祁清忽然开口,心内不安,“因为官府招安海贼,乱了海上的规矩。”


    此话一出,叶湘君只觉得好笑,果然这个时代还是迷信的,连祁清都无法避免。她放下药箱,蹲下身,用手指在潮湿的沙地上画起来。


    “大人可曾读过一句:天地之气,莫大于和。”她先问了一句,见祁清点头,才继续道,“这风灾,便是天地之气失了‘和’。”


    她画了一个圆:“海上日头毒,水汽蒸腾上涌,便如釜中沸水,总要寻个出处。”又在圆周画出旋涡状的纹路,“热汽上升,四周凉气来补,两相激荡,便生出旋转之力——如同溪流中的漩涡,只是大了千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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