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清沉默,这便是地方官的困境:明知道该怎么做,却囿于民生实情,难以下手。
灸完背部诸穴,叶湘君催促道:“翻身,灸中脘。”
祁清依言平躺。中脘穴在脐上四寸,腹中线上。他犹豫且微赧地掀起中衣下摆,露出腰腹。虽常年伏案,但他的身形清瘦,腹部平坦,肤色因少见日光而显白皙。
叶湘君神色如常,取一片薄姜置于穴上,又将艾炷置于姜上点燃。
初时温热尚可忍受,片刻后,热力透过姜片直透肌肤,祁清不禁轻吸一口气:“有点烫……”
“我看看。”叶湘君很自然地俯身,伸手直接触上他腹部的皮肤,指尖微凉,轻按在艾炷周围的肌肤上试探温度。
那一触,两人俱是一怔。
祁清只觉她指尖凉意与艾灸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悸。腹肌不自觉绷紧,耳根瞬间烧红。
叶湘君也顿了一瞬。作为医者,她本不该有此迟疑,在现代医院,这不过是寻常的诊疗接触。但此刻指尖下男子的肌肤温热紧实,呼吸起伏间,她能清晰感受到肌理的细微颤动。
这个认知让她动作停滞了半秒,好像哪里不太对。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调整了艾炷高度:“姜片太薄了,热力太急。”
她声音平稳,重新换了一片稍厚的姜,“这次应该好些。”
祁清却无法如她那般平静。方才那一触,凉意如蜻蜓点水,却在他皮肤上留下挥之不去的感知。他紧闭双眼,试图凝神静气,却只觉得心跳声在耳畔鼓噪。
水榭里一时寂静。只有艾火细微的哔剥声,远处隐约的蝉鸣,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闽地的夏天漫长,很容易中暑。”叶湘君忽然开口,似是要打破这微妙的气氛,“通常要到十月才会转凉。你若想在此久居,得学会适应。”
“要如何适应,叶大夫?”
叶湘君没想到他像个学生一样,有疑必问,态度认真,心内好笑,这大概就是AI的本能?
“按时喝药,早点睡觉,通风祛湿。”
祁清睁开眼,恰见她低垂的侧脸。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神情专注得不带一丝杂念。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心绪浮动,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记住了。”他轻声应道。
最后一炷艾燃尽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知府熟悉的嗓音由远及近:“祁推官在否?本府有紧急海防事务……”
竹帘“哗”地被掀开。
周道白站在水榭入口,手中还拿着文书。他的目光扫过竹榻——祁清衣衫不整地平躺着,腹部裸露,叶湘君正俯身收拾灸具,两人距离极近。
空气骤然凝固。
“放肆!”周知府脸色铁青,大声喝止。
叶湘君从容收手,起身福礼:“知府大人,祁推官中暑瘴,民女正在施灸。”
“施灸需要这般模样?”周道白拂袖,“祁清,你还不速速整衣!”
祁清撑身坐起,迅速拢好衣衫,耳根却已红透:“府尊,叶姑娘确是……”
“本府知道她通医术!”周道白打断,目光锐利地在两人间扫过,“但你们可还记得男女大防?她一个未嫁女子,你一个未婚男子,独处一室已是逾矩,更何况……”他指着榻上凌乱的衣袍,“这成何体统!”
叶湘君心内好笑,不假思索的回答:“医者眼中没有男女。”
“那是江湖郎中的托词!”周道白提高声量,“你是良家女子,他是朝廷命官!今日是本府撞见,若传出去,你的名节、他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祁清欲辩,却被叶湘君轻轻按住手臂。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平静:“知府大人教训的是。只是祁大人病势不轻,若放任不管,恐误了海防公务。”
这话说得巧妙,周道白神色稍缓,但仍严肃道:“既如此,本府在此看着你施治。完事后,叶姑娘请暂避。”
后半程的气氛尴尬至极。周知府端坐一旁,叶湘君机械地完成剩余的灸疗,祁清则僵直着背,再不敢有丝毫放松。
艾火燃尽时,周道白起身:“叶姑娘请先回吧,本府与祁推官有话要说。”
烛火重新点亮时,书房里只剩二人。
周知府长叹一声,在祁清对面坐下:“祁推官,本府知你年轻,又来自风俗浇薄的江南,不谙闽地礼数。但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祁清垂首:“府尊请讲。”
“叶姑娘确实才貌双全,于你多有助力。但正因如此,才更该保持距离。”周知府压低声音,“你可知衙中已有闲话?说你看上张家这位外甥女,屡次借故亲近。她一个寄居舅家的孤女,若名声坏了,今后如何自处?”
“下官绝无非分之想!”
“没有?”周道白直视他,眼中了然,“那你方才在水榭,为何耳红面赤?本府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在想什么。”
祁清被点中心事,一时语塞。
“两条路。”周知府语气缓了些,“要么,从此避嫌,公事公办,她再来府衙须有第三人在场。要么……”他顿了顿,“本府替你做个媒,向张先生提亲。你年二十,她十八,正当婚配。娶为正室,一切闲言自消。”
娶她。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在祁清耳畔。他脑海中闪过叶湘君专注施针的侧脸、她递来药碗时微凉的指尖、月下对谈时清澈的眼眸……心口忽然悸动得厉害。
“下官……”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需问过叶姑娘心意。”
“糊涂!”周道白摇头,“女子终身大事,岂由她自己做主?她舅舅既在,你只需请媒人上门,备足六礼,张先生岂有不允之理?”他起身拍了拍祁清肩膀,“本府言尽于此,你当慎重对待,莫要做违背读书人身份的糊涂事。”
祁清表面上洗耳恭听,却想起了湘君之前的一句戏言:好一个孔孟之乡来的道学先生,应该多读李贽。
第8章 风起闽海
翌日黄昏,暑气稍退。府衙花园茉莉开遍,暗香浮动。
叶湘君在石桌上摊开药材,正按比例配着防暑药包。
祁清来时,在水榭石阶上停了片刻。他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袖口挽起,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有事?”叶湘君头也不抬,继续称量药材。
祁清走进水榭中,药香混着茉莉的甜香扑面而来。他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看着她熟练分药的动作,犹豫再三才开口:“昨日周知府那边……委屈你了。”
叶湘君终于抬眼,唇角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委屈什么?他说得没错啊,按这世道的规矩,我确实逾矩了。”她放下药匙,拍了拍沾着的粉末,“只是他大概想不到,在我来的地方,女大夫给男病人做检查,再正常不过。”
这话里的意味太超然,祁清一时不知如何接。
“所以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她重新低头分药。
“周知府有他的顾虑,我有我的行事准则。至于旁人怎么看——”她耸耸肩,“随他们去吧。”
祁清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中那点愧疚反倒成了别的情绪:“我并不觉得需要避嫌。”
“哦?”叶湘君挑眉,这次是真的笑了,“大人倒是开明。不过你不在意,总有人在意。若真给你惹来麻烦,我也过意不去。”
“不会。”祁清说得笃定,“兴化府是我的辖地,你是我的幕友,若连这点事都扛不住,也不必做这推官了。”
这话里带着难得的锐气。叶湘君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周知府是不是还说了别的?比如……让你娶我之类?”
祁清被这直接问得怔住,耳根微热:“他……确有这个意思。”
“猜到了。”叶湘君语带嗤笑,“毕竟在他看来,这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女子逾矩,就用婚姻来‘补救’;男子被牵连,就用纳娶来‘负责’。很符合这时代的逻辑。”
她说着,将配好的药包一一捆好:“不过我猜,大人应该没答应。”
“我……”祁清看着她,“我说需问过你的意思。”
叶湘君将最后一包药捆好,抬头正视他:“我的意思就是,我不答应。”
她说得坦然,没有羞涩,也没有遗憾。
祁清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问:“为何?”
“因为婚姻不是我人生的必选项。”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沉落的夕阳,“我有要做的事,有要去的地方。相夫教子……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祁清却发现自己并不意外。
“那你想做什么?”他追问。
“以幕僚入世,以医术经世,做些能改变的事。”叶湘君转身,背对着夕阳,轮廓仿佛镀上一层金边,“比如现在,帮这里的百姓渡过暑瘴;比如之前,帮你解决兵变筹饷。这些事做成了,我很有满足感,这些比嫁人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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