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湘君随口描绘吴江水乡:“春日里桃花开遍河岸,姑娘们都去采桑叶。我们家……”她及时收住险些脱口而出的“退思园”——那是清代才有的园林,转而说起叶氏午梦堂的文人雅事。
“说来惭愧。”祁清轻叹,“虽与福建的黄道周先生是同年,对莆田却所知甚少。只听说那里方言难懂,胥吏狡黠……”
“我倒是打听过些。”叶湘君接过话头,“听说那里女子也要下地劳作,海边风大,收成不稳,总有人铤而走险。不过——”她微微一笑,“既然去了,总要想法子把日子过好。大人若是需要,我可以帮着打听民情,学学方言。”
祁清望着她坦然的目光,心头微暖:“有姑娘相助,倒是让祁某对这陌生之地,少了几分忐忑。”
船至福州台江码头。桅杆如林,商贾云集,一派省城繁华气象。
祁清与叶湘君作别,各自安顿。按朝廷规制,他需先至三司衙门呈交文书,聆听宪谕,方能赴兴化履任。这几日,他每日身着官服,往返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之间。门房需打点,堂官需拜谒,种种<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陋规,虽令他不适,却也不得不勉力周旋。
在按察使司接受训话时,那位神色严肃的按察副使特意提点:“祁推官,兴化府濒海,民风劲悍,讼案繁杂。汝年少初任,当时以‘清、慎、勤’三字自勉,莫负圣恩。”
祁清恭声领受。走出衙门时,天光已暗,他站在街头,望着往来的人群,忽然想起离京前在书页间写下的那行字。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而在客舍的另一端,叶湘君正对着一盏孤灯,翻开此行的第一页观察日志。她提笔,又放下。窗外闽地深秋的月色照进来,清冷如水。
她想起祁清指给她看的那颗南斗星,想起他说“有姑娘相助,少了几分忐忑”时眼底的真诚。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直做一个冷眼旁观的记录者。
她在日志上写下第一行字:
“天启二年九月,随观察对象祁清入闽。其人沉静敏锐,洞察过人。初步印象:与历史记载高度吻合。”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在页边添了一行小字:
“他比我以为的更真实。”
【系统日志】
观察者叶凡已进入虚拟世界,身份:叶湘君,吴江医者
已与观察对象祁清建立初步接触,准备前往兴化府
观察对象行为模式与历史基线高度吻合,未见异常
观察者心态评估:初始阶段,存在轻微情感波动,尚在可控范围
任务进度:兴化府推官履职在即,刑名事务待观察
第2章 做我的幕友
她以为她只是在观察一个样本。
直到推开那扇黑漆木门,看见本该在2026年实验室里的张教授,端坐在莆田府学后的教谕官舍正堂。
檀香混着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叶湘君怔在原地。
“教谕大人……”她下意识地用这个时代的称谓行礼。
张教授放下手中的《兴化府志》,眼底含着洞悉的笑意:“湘君来得正好。你这一路对祁清的观察记录,我已看过。”他指尖轻叩案上凭空浮现的光屏,“特别是建议他学习方言、警惕胥吏这两处,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原来所谓的“过继舅舅”,竟是导师亲自潜入系统。这个身份安排得精妙:地方教谕既清贵又不惹眼,此处正好作为观察基地。
“接下来你要深入此地民情。”张导师神色转肃,“莆田不同于江南,此地宗族盘根错节,倭寇旧患未消,又有天主教传教士活动。你且记住……”他指尖划过光屏,一组数据流转,“观察,永远不要介入。”
三日后,叶湘君在城南“林记布庄”置办了一身水蓝直身。当她对着铜镜束起长发时,镜中人俨然是个清秀书生。这身打扮果然便利——她可以自在出入茶肆听士子议论时政,在市集观察红夷商贩交易,甚至混在三姑六婆里听一些市井八卦。
在等待祁清的日子里,她开始有意识地走近本地妇人。
凭“懂医术”的身份,她教她们认草药、止出血;教她们用沸水洗产后衣物;教她们保持居所通风,按摩穴位,缓解病痛。她讲得实在,不卖弄,不玄虚。
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在系统中留痕。但她记下的,不止是民情数据,还有那些女人的名字,她们的故事,她们说起生活时的表情。她觉得这些东西,比干巴巴的数据,有趣得多。
然而,她没等来祁清平安抵达的消息,却先听到了官船倾覆的噩耗。
“两日前那场风雨真够狠的,有艘官船在三江口沉了……”“听说是个新科进士?”“可不是!随身物件都沉了,童仆也没了两个……”
当她疾步赶到县衙打听时,老门房给了她一颗定心丸:“祁推官福大命大,当时船翻,他从蓬窗逃出,抓住了浮木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只是吩咐不见客。原本的知府大人回家丁忧,新任的知府大人因匪患滞留山东,现在衙门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透过虚掩的仪门,她望见那个本该卧床休养的身影,正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翻阅卷宗。
他的青衫下摆还沾着泥渍,挺直的脊背却撑起了整个府衙的运转。
叶湘君抚过袖中的银针包,第一次对这个“虚拟世界”产生了真切的忧惧。她竟然会担心一个AI人的安危。
几日操劳,祁清终将府衙积压的文书理出眉目,三班六房的运作也渐次熟悉。
这日午后,他正与户房书吏核对田赋册籍,忽觉冷热交战,手中朱笔“啪”地落在青石砖上,溅开几点刺目的殷红。
“祁大人!”
“推官大人!”
堂下书吏一阵慌乱。
祁清强撑着挥挥手,示意无妨,额角却已渗出细密冷汗。老仆见状,不敢再耽搁,劝道:“大人,还是请叶大夫来瞧瞧吧?您这病拖不得了……”
他本想拒绝,奈何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只得点了点头。
片刻后,叶湘君被请至书房。她这几日知他公务繁忙,纵有担忧,也未曾前来打扰。此刻见他靠在椅中,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与前几日判若两人,心下不由一紧。
为免闲话,治疗仍在书房进行。老仆将祁清扶至窗边的罗汉床趴下,他手边甚至还放着一卷未批完的公文。淡蓝色的艾烟袅袅升起,在冬日午后的书房里弥漫开来,氤氲了光影,也模糊了些许尴尬。
叶湘君依照系统提示,熟练地将艾炷置于他背俞穴上。
温热的刺激让祁清身躯微颤,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那卷公文,却被叶湘君轻声制止:“大人,凝神静气,方得艾灸之效。”
他只得放弃,将脸埋入软枕,闷闷地“嗯”了一声。
艾烟缭绕,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气。书房内一片静谧,只闻得艾绒燃烧细微的“哔啵”声。为了化解这过于安静而带来的微妙尴尬,祁清趴在罗汉床上,主动提起了话头,声音因姿势而显得有些沉闷:
“说起来,还要多谢叶姑娘先前提醒。”他回忆道,“那日升堂,有个老吏以为我听不懂,用土话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北仔官,懂得什么’。我佯装未闻,待案卷对质时,特意用刚学的莆田话问他‘依伯,这句是甚意思’,他当时那张脸……煞是精彩。”
他语气里带着扳回一城的小小得意,却又克制着,不那么刻薄。
叶湘君正专注于他背部的穴位,闻言不禁莞尔,手上力道放柔了些:“大人学得真快。看来日后这府衙上下,再无人敢欺您年少耳背了。”
“年少是真,故而更需惕厉。”祁清轻叹,随即又说起另一桩糗事,“前日去乡里查看农田,竟将水田里的荸荠苗认作了稗草,被几个老农笑话了一番。回来便赶紧翻了《闽书》和《本草纲目》,恶补了一番本地作物。”他自嘲地笑了笑,“读万卷书,终不及行万里路。”
他语气中透出坦诚与自省,叶湘君觉得此刻的祁清,比那个在星夜下谈诗论文的进士更添了几分真实可爱。她一边捻动银针,一边顺着他的话打趣道:
“大人勤勉好学,自是好事。不过,我昨日在市集倒听得一桩趣闻,与大人相关,想听否?”
“哦?与我有关?”祁清微微侧头,露出好奇的神色。
“是啊,”叶湘君语带笑意,故意放缓了语调,“听说城东的林老爷,就是那位致仕的员外郎,前日在某处宴会上见了大人一面,回去便对人夸赞,说祁推官‘年少有为,风仪甚佳’,还悄悄打听……大人可曾婚配,似乎有意将家中待字闺中的千金……”
她话未说完,便感觉指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胡……胡闹!”祁清的声音瞬间提高,带着明显的窘迫,耳根在艾烟的掩护下迅速红透,“我初来乍到,公务尚且理不清,何谈……何谈此事!叶姑娘莫要听信这些无稽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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