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叶湘君心下暗笑,面上却故作正经:“大人莫急,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过,以此看来,大人已颇得本地士绅认可,倒也是好事。”


    祁清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回道:“……此类‘认可’,不要也罢。”


    他语气烦躁,似乎很不喜欢被这样议论婚事。


    叶湘君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专注于手上的治疗。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不似先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分享秘密后的亲近感。


    治疗结束,祁清整好衣衫,神色已复平静。只是目光与她相接,仍会飞快闪开。


    他郑重道谢,她转身离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地抬手,碰了碰方才她指尖按压过的穴位,那里似乎还残着一丝暖意,一丝异样的触感。


    他猛然回神,立刻收回手,懊恼地蹙起眉。


    窗外暮色渐沉,书房内的艾草余香,仿佛也浸染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此后数日,申时刚至,祁清便吩咐老仆:“请叶姑娘来。”


    他仍会在治疗时执卷阅读,却总是不自觉地望着窗外。


    秋尽冬来,闽地的芭蕉仍翠绿不衰,雨打蕉叶,渐次滴落,像他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叶湘君施针时偶尔抬眼,总能撞见他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她也不躲,大大方方地看回去,倒是祁清先移开视线。


    这日收针时,檐外雨声正密。她收起银针,说:“大人寒湿已去大半,可暂停几日了。”


    祁清从昏昏欲睡中惊醒,脱口道:“这便完了?”


    叶湘君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大人还想多病几日?”


    祁清意识到自己失态,敛容正色:“有劳姑娘。”


    叶湘君将配好的药包置于案上:“日后饮食忌生冷,用花椒、艾草、生姜煮水泡脚,可固本培元。”


    祁清握紧药包,草香沁入掌心。见她敛衽欲辞,他终是开口:“姑娘见识卓绝,不知可愿留在府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叶湘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等待下文。


    “不只是以医者身份,”祁清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恳切,“而是作为幕友,协理文书,参赞事务。”


    叶湘君看着他,这个年轻的推官,站在暮色里,目光灼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她想了想,认真问:“有俸禄吗?”


    祁清一怔,随即道:“自然有,每月五两银。”


    “管吃住吗?”


    “……管。”


    按照此时的物价,五两确实不菲,甚至可以比肩祁清的月俸,叶湘君请祁清草拟聘书,签字后,各执一份,顺水推舟的留在了他身边。


    第3章 化解兵哗


    腊月十六,兴化府。祁清还不知道,半个时辰后,他将独自面对数百名手持刀枪的哗变士兵。


    这日午后,祁清正与叶湘君在书房谈论各自家乡的岁时风俗。他说起山阴老家的年俗——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要用糯米糖粘住嘴;除夕夜要在门前撒石灰,说是避邪。叶湘君听着,偶尔插几句吴江的风俗。


    “我们苏州那边,腊月要做年糕,糕上印着福字和如意纹。”她比划了一下,“我小时候最盼着蒸年糕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米香。”


    祁清打趣道:“那你现在呢?还盼吗?”


    叶湘君愣了一下,没有回答。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震天的喧哗骤然撕裂了这份宁静。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大人!不好了!防寇的营兵堵了辕门,嚷嚷着再不发饷就要砸衙门了!”


    祁清霍然起身。书房外已乱作一团,衙役们面面相觑,几个老吏脸色发白,不住地往后缩。有人低声劝道:“大人,且避一避吧,这些兵痞凶悍得很……”


    祁清整了整官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新任知府未至,本官既暂摄府务,责无旁贷。”


    叶湘君站起来:“大人,群情激愤,务必小心。”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抬脚便往外走。叶湘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内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辕门外,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军士挤成一团,吼声如雷。他们手中的刀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可人却是蔫的——面黄肌瘦,眼眶凹陷,有的还穿着单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狗官!克扣我们的活命钱!”


    “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还守个屁城!”


    “今天不见粮饷,就把这衙门掀了!”


    祁清赶到时,马都没来得及拴。他拨开人群,独自登上高阶,朗声道:“新任知府尚未到任,本官祁清,暂摄府务!诸位将士有何诉求,但说无妨!”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朗坚定,在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中格外清晰。人群静了一瞬,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随即又炸开了锅。


    “少来这套!好听话能当饭吃?”


    “前任就是这么糊弄我们的!”


    “我们要现粮!现银!”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祁清抬手压下嘈杂,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好!本官祁清,在此立誓:五日内,定教粮饷一分不少,送到各位手中!若违此诺,祁某即刻辞官请罪!”


    “五天?谁知道你是不是缓兵之计?”


    “凭啥信你?”


    “就凭祁某此刻敢空手站在这里!”祁清声如金石,一字一顿,“五日后,若不见粮饷,诸位再来拆了这衙门,祁清绝无怨言!现在,各自回营,不得滋扰百姓。可能做到?”


    军士们将信将疑,喧哗声渐息。那几个为首的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点了点头。人群缓缓散去,刀枪收起,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祁清站在高阶上,直到最后一个士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人潮退去,压力却如山而至。


    府库空虚,账上能动的银子连半个月的饷银都不够。五日之期迫在眉睫,祁清连夜召集府城内有头脸的士绅商贾商议。


    厅堂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祁清开门见山:“诸位乡贤,今日防寇营兵哗变,大家想必已有耳闻。府库确实一时难以凑齐这笔粮饷,故请诸位前来,是为共度时艰,也是为保全桑梓。”


    一个富商面露难色:“大人,年关银根也紧啊……”


    另一个乡绅捋着胡子,不以为然:“兵痞闹事,弹压便是,何须如此迁就?”


    祁清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弹压?数百手持兵刃、饥寒交迫的壮汉,一旦彻底失控,第一个冲击的或许是府库,但下一个,难保不会是诸位的宅邸、商铺。乱象一起,玉石俱焚。今日我等出钱出粮,安抚的是军队,稳住的是莆田的秩序,保护的更是诸位的身家性命。”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非仅是助官府,更是自救!守土安民,非止官府之责,亦是在座诸位乡贤之责!祁清在此承诺,今日所筹,皆登记在册,待府库周转,必定优先归还!”


    一番话,既陈明利害,又激发大义。士绅们交换着眼色,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窃窃私语。流水的知府,铁打的胥吏,他们见过不少官员,可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倒让他们有些意外。


    “我捐五十石。”


    “我出一百两。”


    “算我一个。”


    认捐的声音陆续响起,祁清一一记下,面色沉静,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叶湘君也没有闲着。


    她快步走进府学官舍,找到“舅舅”张博士,将兵变的事说了一遍。张博士听完,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叶湘君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比平日快了几分:“老师,兵变是表象,根子在粮饷。府库没钱,祁清正在游说士绅。我在想,我们能不能也做点什么——不是直接干预,而是通过符合时代逻辑的方式,推动士绅主动捐输。”


    张博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去吧,注意分寸。”


    叶湘君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府学的明伦堂里,生员们已经聚了不少。张博士以“岁末论政”为名召集他们,讲了几句今日兵哗的事,便让叶湘君接着说。


    叶湘君站在堂前,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清亮:“诸位同学可曾想过,为何历代先贤皆重海防?”


    她走近一步,指尖轻叩案上的舆图:“莆田地处闽中,南接泉漳,北连省府,更有湄洲湾、平海湾三面环抱。这等地理,既是商贸通衢,更是海疆门户。”


    “如今闽海不靖,红夷船坚炮利,倭寇余孽未清。若因粮饷不继,致使防寇之兵心寒散去,届时海防洞开,贼寇长驱直入……诸位家中的田庄、商铺、祖坟、祠庙,安能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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