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我们的存在_电子熊 > 第31页
    可这样说章斐又不甘心了,他明明记得昨晚裴疏雨和自己一样有感觉,唇舌滚烫,还把手摸进了他衣服,为什么今天能这么淡然地坐在这里?


    这感觉就和只有自己在意这件事似的,章斐有些失落,硬塞了个生煎下去,再抬起头时往裴疏雨手里的书一瞟——封面有点儿眼熟。


    现在已经鲜少有牛皮纸当封面的书了,裴疏雨手上那本便是其中之一,只有老书才有影映似的印刷质量,连书名都歪了三寸。


    《佩索阿诗集》。


    小学义务教育要求人人看泰戈尔的时候,章斐却剑走偏锋,从他哥的书架上抽了本佩索阿下来。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些来自葡萄牙的文字太过晦涩,细细咀嚼后甚至觉得毛骨悚然,寂寥、彷徨的虚无主义对当时的章斐就像偶然间瞥到cult片一段血腥荒诞的片段,既觉得恶心,又上瘾。


    但好在,大部分诗的含义他都看不懂,在学校一次捐书活动上把诗集交了上去。


    现在裴疏雨手里这本似乎就是他捐掉的诗集,章斐不确定,想把书拿来看看。


    “哥,你手里这本书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裴疏雨抬起头,没说什么,把书递了过来。


    二次拥有这本书的主人并不珍惜它,反反复复把诗集读了好几遍,书页发黄泛皱,合在一起甚至黏不起来。印刷体下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随笔和感悟,字体飘逸凌厉,是裴疏雨的手笔。


    翻开的这页是佩索阿1888年开始写下的编集《由于无知而沉睡》。


    ——“所有这些,在我心里,都是死亡和世界的悲伤,所有这些,因为会死,才活在我的心里。”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几个用铅笔写下的稚嫩文字紧跟其后:“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死又活的?”


    果然是章斐看第一遍时随手写下的文字,但这事儿还没完,后面裴疏雨竟然写了一段回复给他。


    “因为万物的生命都有尽头,所以才弥足珍贵,死亡赋予个体重量,因为终将消逝,所以才足够沉重。”


    怔怔地看着这写信似的一问一答,章斐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涩然。


    很多年前他对滑梯下的陌生男孩也有这样的感觉,灵魂像蜗牛触角,蠕动着互相触碰,发出看不见的嗡鸣。


    那共鸣延续至今,似乎转移到了裴疏雨身上。


    他忍不住笑了笑,止不住劲儿,笑声越来越大,道:“哥,这是我以前的书,我还在上面写字了呢,后来学校捐书捐掉了,没想到进你手里了,怎么这么巧?”


    裴疏雨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是你的书?”


    “是啊,你看这一行字,真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写的,这书怎么会在你手上啊?跳蚤市场淘来的吗?”


    裴疏雨沉默片刻,仔仔细细打量章斐的表情,直到对方嘴角僵硬起来才泄气似的低笑一声:“章斐,你真搞笑。”


    章斐还以为裴疏雨说这句话是因为不信,正想继续证明,对方却接着说:“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以前家境很差吧,其实不是很差,是根本没有家境,我是孤儿,以前在孤儿院长大,当时养我们的阿妈说有学校捐了书给我们,每人都分到一本,我分到的就是这本诗集。”


    章斐怔然,裴疏雨是孤儿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缘分这么巧妙,他还以为捐上去的书都被学校论斤卖了,结果真的捐给了孤儿院,还正好是城东孤儿院。


    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这本书,裴疏雨还有好多事没有说。


    在谈不上有任何色彩和快乐的童年,书和绘本是比猪肉还要珍贵的东西,到离开孤儿院前,裴疏雨真正拥有的就只有这本书。


    他每天躲在被子里偷偷看,看完了就再看一遍,有时前主人写下的问题实在太蠢,裴疏雨也被逗笑了,每年都会给这个小孩写不同的回复。


    就这样在最痛苦惘然的岁月里,与一个永远不会见面的孩子分享这些冷而伤感的文字,回答他的问题,也回答自己心里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问题,直到再也回答不出任何一个字,这算是裴疏雨童年里最难得的慰藉。


    “你为什么要问出这种问题,‘为什么又死又活的’。”裴疏雨问,“小孩子干嘛要看佩索阿。”


    你那时不是也在看吗?


    章斐在心里嘀咕,嘴硬:“我看这本书的时候还在上小学,根本看不懂这么深奥的文字啊,什么生啊死的,我是一点都不懂。”


    “我看了很多遍。”裴疏雨低声说。


    很多很多遍,包括你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字,又烦人又可爱。


    甚至有过能否写一封关于这本书的信送给那个孩子的愿望,虽然到最后都没能实现,但没想到如今又遇到了,还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相认。


    裴疏雨心里有些复杂,他发现章斐很擅长让他烦躁,把他计划好的一切打乱,他时常厌恶自己的生活总是一尘不变,但真有个人蛮横地搅进来后,裴疏雨又觉得焦虑。他能拿章斐怎么办?


    章斐继续往后翻,后面一样也是写满了裴疏雨给他的回复和随笔,他合上书,想往后藏。


    “书能借我看几天吗?物归原主一下,你不想让我看看你给我的回复吗?”


    “要拿回去看?下次记得带到店里来。”


    “过两天就还你。”


    “随便你。你为什么不问我孤儿院的事?”


    “啊,那个。”章斐自知也瞒不了了,只好坦白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徐钧哥他们说的,我去过城东孤儿院,在那里看到了哥的照片......”


    裴疏雨一反常态地打断他:“你去哪里干什么?”


    章斐咽了口唾沫,因为对面坐着的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强硬,他没法撒谎。


    “家里人、家里人在搞土地开发,我也跟过去看了看,政府说今年要把孤儿院和妇幼保健医院都拆了翻建,计划是翻建成别的公共建筑......”


    “什么公共建筑?”


    “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


    闻言,裴疏雨的表情陡然扭曲起来,像是不可置信般,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为什么?


    说起孤儿院,裴疏雨的状态便高度紧张起来,任章斐看了也觉得他有些焦虑过度了。


    像是自动开了一层自卫<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条件反射地过滤和反弹信息,他嘴里不断重复着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这件事,见章斐的面色转为忧虑时才发觉自己失态了,但仍旧没法坦然,最后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冷声骂了句脏话:


    “哪个蠢货想出来这种点子?”


    【作者有话说】


    德牧也会梦到电子猫吗


    第23章 喜欢就要追


    章斐头一次听到裴疏雨的语气里带有这么鲜明的极端情绪,不可置信、又极厌恶,好像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是最次等的选择。


    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


    章斐察觉到这件事还是不要继续开头为好,于是若无其事地扯远话题,开始说其他事。


    好在裴疏雨似乎也并不想再谈,顺着他走,但心不在焉,情绪比一开始低落了不少。


    或许城东孤儿院里还发生过其他什么与裴疏雨有关的事。章斐想,改天他应该叫朗晏一起再去看看卢妈妈,裴疏雨知道到现在为止,卢妈妈仍旧留在孤儿院里吗?


    饭后裴疏雨主动提出要开车送章斐回家。


    这男人在选车的品味上依旧很明显,深灰色的奔驰E,内座被打理得很干净,香氛味道和裴疏雨身上常用的那款不同,清浅的松香味儿,防晕车,但章斐还是更喜欢裴疏雨的香水。


    算是白手起家吧,短短几年内靠纹身工作买车买房,还有自己的工作室,倒是比章斐自己的人生经历励志,但绝对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够做得到的。


    光那门手艺和每天冗长的工作时间就能让大部分人吃不消。


    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所以章斐没说什么羡慕不羡慕的话,只是问:“哥,你好像真的很喜欢灰色啊,店里和家里家具都是灰的,车也是灰的,每天看不会看腻吗?”


    裴疏雨打开车载音乐,换挡,油门,缓缓向前移动。


    “因为纹身时比起割线,我更喜欢打雾,做出来的灰色很漂亮,大部分纹身也是灰色比黑色多,灰是种很感性的颜色。”他道。


    非黑非白,游离在两种极端之间,像天平上保持克制和理性的游码,但也足够冷淡,确实很符合裴疏雨给人的第一印象,章斐感觉自己也开始要贴着这个颜色走了。


    “纹身时用的最多的难道不是黑色吗?”


    “我背上那个大部分是灰色的。”


    一提起那幅路西法刺蛇图,章斐就没法冷静,坐副驾驶上扭来扭去。


    他努力不去回想纹身的细节,包括裴疏雨漂亮的背肌。


    二十几岁了还和刚进入青春期似的,管不住自己激素。章斐深呼吸几下,不去搭话,没看见裴疏雨正从前车镜里审视着自己通红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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