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文本框在章斐眼前滚动着,可陌生男孩始终一言不发。
【章斐:为什么我在别人眼里一直像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没有价值,也没有值得夸奖的地方,我爸说我连最小的事都做不成,白费他砸了这么多钱,我没法还他钱,也没法按照他期望的那样把事情做好,既然这样,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吧。】
【章斐:不能逃避,不能逃避问题......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死了我妈会伤心吗?】
【未知的男孩:......】
放大不存在的“电脑屏幕”,章斐努力想要看清另一个男孩的脸,但凌乱的刘海下,他只能看到几个像素点构成的阴影。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走向会怎么样,因为肚子太饿所以接受了男孩递来的饭团,哭累了就靠在对方身上睡着,直到天亮被家里人找到。
但这次,男孩没有按照定好的剧本走,他站起来,提前将饭团交给章斐,属于他的黑色对话框里第一次跳出文字。
【未知的男孩:前面四百米右转的马路边有派出所,你回家吧,我要走了。】
【章斐:什么?你要走了?去哪儿?】
【未知的男孩:以后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你想自杀了,吃了饭团以后就好好活下去吧,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想死,都不算一种解脱,你得活着,才能像今天这样劈里啪啦地掉眼泪。】
屏幕外的章斐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品味,眼前突然出现了三个选项。
A.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
B.对不起......我做不到。
C.那你呢?
可以拒绝也可以接受,怎么看都是选A才能打出happy ending,但章斐A和B都不想选,他想选C。
那你呢,我往前走了,我打出属于我的happy ending了,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从那天睁眼发现男孩早已离开开始,困扰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左右不过是见面才几个钟头的陌生人,但对方的体温、沉默的态度和小腿上的伤通通让章斐在意。
那你呢?
章斐毫不犹豫地点击C选项,游戏界面却什么都没发生,他还以为“电脑”卡住了,又点了几次选项框,男孩依旧毫无反应,或者说......C选项是个废案,“那你呢”这三个字没有意义,他没法问出口,男孩也永远不会给他答案。
靠,什么意思?
又拼命点了几下,依旧没有回应,无奈之下,章斐只好退而求其次重新选择A选项,这次界面立马就有了变化。
男孩点了点头,像素脸忽然在界面上不断放大。
再怎么放大,像素终究只是几个色块,诡异的是,即使那张脸占据了章斐的所有视野,刘海下依旧没有五官,黑洞洞一片,毫无杂质的黑似乎要将章斐吸进去般,他退无可退,心脏狂跳,眼前也变得模糊起来。
在游戏界面彻底扭曲之前,男孩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是裴疏雨的眼睛。
“!”
章斐猛地张开双眼,从梦中惊醒,撑起身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
头顶是陌生的顶灯和天花板,床单也不是他熟悉的颜色,他一动便陷进柔软的床褥里,太软了,床垫上是不是铺了两层被子?被子也这么软,是豌豆公主的床吗?
章斐深吸一口气,想闭上眼继续复盘刚才那个梦,身旁却有个温热的躯体微微动了动。
这下他是真的清醒了,急忙从床上坐起来,脑袋却被灌了水泥似的,痛得章斐连连呻吟。
这是一间单调得有些贫瘠的卧室。
床很大,散乱的书籍和衣物处处证明别人生活过的痕迹,但仍旧是空,往哪儿瞟都是黑白灰三色,少了点人情味。
章斐终于想起来,这是裴疏雨的卧室。
睡在他旁边的人也是裴疏雨。
从来没见过哪个人抱着枕头趴着睡也能睡这么熟,裴疏雨上半身没穿衣服,被子也只盖了一半,山峦般起伏的背肌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章斐一眼瞄过去,忍不住屏住呼吸。
为了不惊动面前仍熟睡中的人,也因为他背上那幅巨大的纹身。
线条从第7颈椎往下蜿蜒至尾椎,最传统也最繁复的black& gery风格——堕天使路西法从天国坠落后,遭万恶撕咬,一条巨大的黑蛇缠绕于身,垂涎路西法的肉体和灵魂,挣开血盆大口时,却被天使手中长矛钉穿了上颚。
路西法神情高傲而隐忍,缠斗中衣衫褴褛,露出的肌肤线条与裴疏雨完美的背肌相得益彰,竟有种亵渎般的肉欲之美。
“......”
呼吸只屏住几秒便全乱了套,章斐脑子里一片空白,凑过去仔细端详裴疏雨的纹身。
卧室里光线很暗,反而显得路西法和黑蛇的面孔都亦正亦邪,这么一看,裴疏雨身上的三个纹身似乎有连续性。
绞住生命的衔尾蛇被路西法刺死,腐烂成蛇骨,三条蛇盘踞于裴疏雨的全身。
章斐从未觉得这些狰狞的线条能够这么贴合人体,仿佛是裴疏雨皮肉下的血管,流着不伦不类的血,最终汇成一股热流,钻进章斐的身体里,直往下冲。
他竟然有了反应。
章斐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可越慌张越挪不开眼,为什么他会对着一个男人的纹身产生欲望?完蛋了,说不定他真的被裴疏雨变成了一个同性恋。
章斐逼迫自己偏开头,也不敢撩开睡袍往身下看,发现自己怎么想别的事都没办法消下去后更绝望了,只能下床匆匆走进卫生间里。
一定是裴疏雨的纹身太淫秽色情了。
章斐在花洒下闭着眼冲凉,一边为自己找借口一边想的还是裴疏雨睡着的侧脸。
越不想承认便越是惹火上身,章斐今天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他咬紧唇,正要达到顶点时,浴室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章斐吓了一跳,就这样沾湿了右手。
“章斐?”门外传来裴疏雨的声音。
“嗯?”
章斐慌慌张张去抽卫生纸,被花洒浇了一脸的水:“哥,我在呢。”
“洗好了就出来吃早饭吧,我叫了生煎和豆浆。”
“哦哦,马上就来......”
洗澡花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后裴疏雨已经独自坐在餐桌边喝完了半杯咖啡,正在翻看一本看起来被来来回回翻过很多遍的书。
因为刚才在卫生间里偷摸做的事,章斐紧张得不行,落座后才发现裴疏雨大早上居然在看诗集。
这种行为放别人身上听起来很装逼,但裴疏雨确实在认真看,像逼迫自己看些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每天上午都是他情绪最低气压的一段时间,有时去店里去得早了,章斐也能看到他在翻阅书架上的书。
就和看电影一样,阅读也能让人短暂地逃避现实世界,章斐以前也爱干这事儿。
外卖叫来的生煎皮薄馅儿大,一口咬下去饱满多汁,豆浆也磨得刚刚好。
章斐吃没两口,看向裴疏雨握着马克杯的手,脑袋里忽然想起什么事儿,啪嗒——手一抖,筷子直接掉到地上,章斐僵硬地弯下腰,被裴疏雨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后面拿双新的吧。”
他现在还哪有那个心情吃生煎?
“哥,昨天我是不是......”
裴疏雨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望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越是这样章斐就越是结巴:“我昨天、我昨天,喝了很多酒,我亲你了是不是?强吻?强奸?”
章斐越说脸色越苍白:“我们……有……有那个吗?”
“原来你不会断片啊。”裴疏雨淡淡道,“亲一半你就睡着了,我还以为今天你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章斐立马道歉:“对不起。”
餐厅里倏尔安静下来,只剩下裴疏雨的指节敲击书页的声音,章斐低着头,但能感受到头顶一直有道不冷不热的视线在打量自己。
半晌,裴疏雨也像心烦了似的,拇指揉皱纸张,他说:“耍酒疯而已,杨可羊喝多了也会这样。”
耍酒疯?章斐错愕地抬起头,下意识跟着喃喃:“对......耍酒疯,我昨天好像真的喝太多了。”
反应过来后半句话,心里登时拉起警报,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他心尖儿发酸,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
“杨可羊喝多了也会这样?像我一样吗?”
“没人的胆子像你一样大。”
章斐的气焰瞬间消下去,头顶竖起的耳朵也塌了,他又道了一遍歉:“对不起。”
裴疏雨闻言没再说什么,意思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可被一个声称是直男的人强吻难道是件能轻描淡写带过的事儿吗?
章斐总觉得这事儿没完,还有话卡在他喉咙里要说,但最后只是和裴疏雨一样保持沉默,任由气氛逐渐僵硬下去。
他还有些事情没去确认,现在死缠烂打对谁都不负责任,还不如顺着裴疏雨给的台阶下,对彼此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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