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晦:“……”
他能说什么呢?自己媳妇儿,他还能骂她笨不成,而且她八成琢磨不出自己笨。
果然,回到家,谢栀和裴澜凑一块儿瞧分数。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卷子上,朱笔写的分数鲜红,十分夺目。裴澜的字练得十分漂亮,蝇头小楷,写得整整齐齐。这卷子写到后头,谢栀手腕酸疼无比,字都走样了,裴澜却没有,开头的字什么样子,结尾的字也什么样。
谢栀感叹道:“澜哥儿,你咋这么厉害啊!这么看来你马上就能参加科举了,你是神童啊!”
裴澜羞涩地挠脑袋瓜,“大嫂也很棒。”
“那可不,”谢栀喜滋滋地说,“我就比神童低九分。”
她举着卷子,黄澄澄的灯火透过卷面,勾勒出一个清峻的轮廓。放下试卷,前面是裴晦,他一袭大红蟒袍没换,琵琶袖下的手执着笔,正把《诗经》上她背错的篇目圈出来。他那蹙着眉心的严肃模样,倒真有几分像夫子了。
这段时间她读书,似乎把他折腾得够呛,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问道:“看什么?”
“看你好看呗。”谢栀笑嘻嘻道。
“……”裴晦轻轻哼了一声。
他就知道,她是个以貌取人的浅薄女人。幸好把兰秀赶走了,他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对了,最近忙得忘记搽脸了,他得让李休去买盒搽脸膏。
秋去冬来,一转眼就到了年关。谢栀终于在模拟考中取得了七十分的好成绩,奖励自己出门放风买年货。
谢栀逛了一圈街,买了一车的年货,又到茶馆听八卦。最近人们嘴里聊得最多的就是女子恩科,陛下已经召告天下,老百姓里炸开了锅。张凝估计在搞舆论战,茶馆、酒楼里说书先生讲的都是花木兰、妇好,还有张凝本人的英雄事迹。
再仔细听,居然还有人在夸她千里救夫,她极度怀疑这是裴晦派的托儿。毕竟别的女郎的英雄事迹都是夸她们自个儿的,独她是夸她和裴晦感情好,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大年三十,她和裴晦回侯府陪老太太过年。老太太喜滋滋,领着全家人包饺子。这是她从市井里学来的,她觉得这样更能增进家人感情。
她和谢栀包的饺子又挺拔又大个,裴晦包得还不如裴澜,总是破皮露馅,被嘲笑了好久。
明烟她们把包好的饺子送去厨房,老太太拉着谢栀,低声道:“明芷,你和晦哥儿的娘亲厚,去张府把她叫来一块儿过年吧。”
谢栀早想这么干了,当即拉着裴晦去张府请人。在厅堂里坐定,张凝给他们俩每人发了个大红包,谢栀偷眼打开红包瞧,里头放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张凝为人清廉,本朝官员俸禄不高,一人五十两,绝对是大出血。
裴晦十分抗拒,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您给栀栀就得了。”
“好吧,”张凝把裴晦的红包给了谢栀,“都给你了。”谢栀不好意思接,正要婉拒,张凝却说,“虽是过年,十日一次的模拟考仍要继续。毕竟秋闱可不会延后,这几日读书不可放松。”
“寒假都不放啊,”谢栀苦哈哈地说,“牛马都有年假呢。”
张凝铁面无私,“等你高中了再放假也不迟。”
“让她过个好年吧,越性儿玩几天。”裴晦为谢栀说话。
“过年年年都能过,年年都是好年,不差这一年。”
这倒是,“年年都是好年”,裴晦很喜欢这话儿。
谢栀仿佛回到了当年高考,放假还得上补习班。张凝来了侯府,大半时间跟谢栀泡在书房,亲自教导她读书。
谢栀读得两眼发黑,以前读研究生张凝都没这么对过她,那时候每两个星期开一次读书会,只有读书会上张凝会督导她论文和平日功课。而她呢,只有快到读书会的时候才抱抱佛脚,其他时候想干嘛干嘛。
裴晦也郁闷,过年好不容易闲下来,本想和栀栀好好腻歪腻歪,结果被母亲拉去读书。
原本走后门就能解决的事儿,这二人非得折磨自己。裴晦十分不赞同,他拼军功当这个靖安侯,不就是为了家人过得好么?可笑,他堂堂侯爷,给不了妻子想要的,那侯爷当个什么劲儿?
他又动了去拿捏主考官的心思,谢栀一打眼就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歪主意,悄么声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偃旗息鼓。
背书虽然难,但张凝和裴晦联合起来给谢栀划范围,省去了许多必定不考的背书量,剩下的她死记硬背,再加上以前上学的基础,倒也能啃下来七八成。诗赋她以往就有功底,再根据裴晦打听出来的主考官喜好调整一番,拿个高分很容易。
最难的是策问,裴晦押了一堆题,挨个写好标准答案,谢栀照着背,拿个中规中矩的分数难度应该不大,可是要想再好一些,就难了。到如今,谢栀仍觉得自己并非在自己答题,只是在抄写裴晦的观点。
然而张凝和裴晦都说,这样是最稳妥的。毕竟谢栀本人没有从过政,只能纸上谈兵,用裴晦的观点,至少比旁的士子务实,亦能让主考官眼前一亮。
嗨,就这样吧,谢栀光背书就很累了,懒得多想。
如此朝来暮去,寒来暑往,一天又一天。谢栀坐着背书,躺着背书,站着背书。别业书房、花厅、园子里俱留下她朗朗的读书声。背着背着,别业的下人奴婢们都学会了几句,能说出个之乎者也了。
别业之外,人声喧嚷,女子恩科的争议,朝堂上的唇枪舌剑,经久不休。然而阻力再大,在张凝的铁血手腕和皇帝的支持下,政策安稳无虞地推行了下去。
与此同时,谢栀发现,张凝和裴晦的关系好了不少,说不上亲近,但起码没有最开始那般疏离了。现今二人下了朝,常常凑在一块儿看谢栀的试卷,调整谢栀的教学计划,张口闭口就是谢栀的成绩。
谢栀深感欣慰,用她一个人的学习痛苦换他二人的关系缓和,值得!
六月,皇帝对外公布主考官人选。此前大伙儿猜测,会定两个主考官,一个负责男子恩科,一个负责女子恩科,而且女子恩科的主考官必定是张凝。
谁知结果出来,只有一个主考官,乃是早已致仕的太子太傅蒋常卿。这老头子是有名的大儒,历经两朝,土蛮屠城前一个月告老还乡,逃过了屠城大劫。
而今皇帝请他重新出山,主持恩科事宜。而张凝说自己有弟子参与科考,要避嫌,科举一应事务全都不沾。
因为张凝和裴晦二人都是皇帝股肱之臣,谢栀早已知道主考官的人选,并不惊讶。只是难免伤脑筋,因为这蒋常卿最是推崇封建礼教,甚至比一般人还要迂腐一些,被他主管科考,女子考上的难度直线上升。
张凝安慰她,试卷统一糊名处理,男女卷子混在一处,判卷官分不出来。谢栀也明白,正是要在如此地狱难度下脱颖而出,女子做官才不会为人诟病。尽力就好,谢栀告诉自己,若考不上,大不了回奉州开卤煮店呗!
对此,裴晦愤怒了,表示谢栀必须考上。
蒋常卿拄着拐下朝,颤颤巍巍的,感觉到背后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回头一看,对上靖安侯眯着眼的危险目光,不由得心肝一颤,自己哪里得罪这煞星了?
天最热的时候,顺天府举办院试,小试牛刀,谢栀不负众望成了童生。张凝督促她继续备考,在谢栀拿到九十分的时候,京城入了秋。
天高得像新洗过,城墙上的砖也显出一点冷硬的青色。槐叶一片片落下来,铺在御街两旁,被车轮碾碎,带着淡淡的苦香。贡院里划出一片区域,新修了女科号舍,用一道长长的屏风与男子号舍隔开。
秋阳照在灰瓦上,冷冷清清,像压着一场未发的雷。贡院一带早热闹起来,客栈里住满了赴考的士子,青衫布履,箱笼书卷堆得满屋都是。谢栀去看了圈热闹,发现全是男子,没什么女郎。可见,参加女子恩科的人并不多。
不免有些失落,但也没办法,女子读书的本就少,能来参加科举的更是凤毛麟角。张凝也很淡定,饭要一口一口吃,新政也要一点一点实施,她不急。她身子骨还算硬朗,在她有生之年,必能看到女子入朝为官的那一天。
秋闱开幕那一天,钟楼雄浑的钟声唤起沉睡的大街小巷。今年桂花开得格外迟,香气一出来,便满城都是。裴晦特地请了假,老太太、裴澜、崔婉、明烟和谢如心一道来了,给谢栀送考。
门口早已聚满了人,有人认出了靖安侯府的车驾,交头接耳,“那是靖安侯,他们来干什么?”
裴晦先下车,转身把谢栀接出来。明烟和谢如心把谢栀的考篮取出来,旁人的考篮都是挎着的小篮子,只她的考篮是行李箱样式的,有个拉杆,底下四个小轮,不仅大,而且能拉着走。
考篮里放了她的文房四宝、桌布、毯子、换洗的衣裙和干粮。考篮外面镶了金字,是裴晦写的“金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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