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裴晦在一块嘛……属于捎带手的。
裴晦过来给她洗脚,一进院便看到一个又一个箱笼,脸色一沉,问:“你的行李?”
谢栀抄起一本《论语》丢向他,他随意一接,低头看,似是明白了什么。
“你要考女子恩科?”裴晦问。
“你不叫老师来开解我么?”谢栀叉着腰,抬抬下巴颏,“这不,老师帮你想办法了。要是我真的走狗屎运考上了,那我就考虑考虑不和你和离。”
裴晦握着那本《论语》,呆立半晌,忽然转身就走。
谢栀忙问:“你去哪儿?”
“我去打听明年秋闱谁是主考官,”裴晦摩拳擦掌,“挖他的根脚来历,抓他的背后阴私,必要叫他让你榜上有名!”
第61章
谢栀开始了痛苦的背书生活,别业上下严阵以待,下人奴婢们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打扰了苦读诗书的侯夫人。按照谢栀的吩咐,明烟和谢如心在书房里张贴大字,上面用朱笔写着:“倒计时三百五十一天”。每天更换一张,十分醒目。
书房内外还贴了许多标语,什么“今日埋头题海,明日抬头山河”、“不怕千万人阻挡,只怕自己先投降”、“拼到无能为力,努力到感动自己”……
裴澜过府来玩,看见这些标语,原样抄回侯府,张贴在自己的书房里,一边抄一边感叹:“我大嫂真有才,这些话儿看了就让人想读书。”
老太太听说她在用功读书,变着法儿送补脑的吃食来,裴澜都没这待遇,直把谢栀吃胖了一圈。裴晦打马回家,进了宅院,觉得家里气氛都变了,换了身衣裳去书房,遥遥就看见谢栀扎着丸子头,捧着一卷书背得头晕眼花。
他想替谢栀走捷径,谢栀却不肯,说女子恩科是头一回开,陛下必定十分看重,他们走捷径是打张凝的脸。话虽如此,可裴晦看她苦哈哈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谢栀有些读书的底子,与大多数女子比起来自是佼佼者,然而与正经的士子相比仍是不够看。张凝说为公平起见,也为了堵上天下悠悠众口,女子恩科并不单独排名。也就是说,谢栀的对手不仅仅是一起参加科考的女郎,更是全京城乃至全天下的士子。
她要统统补起来,这一年有的读了。
他觉得她金榜题名的希望不大,却也并不忧心她名落孙山。实在不行,他为她补个办事的小吏。胥吏无须科举,托关系的大有人在,不差他一个。
与他相比,张凝对谢栀可谓是寄予厚望。不仅送来十数箱藏书,还派来一个夫子。夫子叫兰秀,生得可谓是芝兰玉树,俊秀无双。谢栀光看他的脸,就能多背两页纸。
“夫子今年多大?”谢栀问。
“二十有八。”兰秀笑道。
“好年轻啊,”谢栀感叹道,“您是老师的幕僚?”
“不错,”兰秀道,“三年前我家里遭难,亲友死尽,正巧大人云游路过,便收留了我,还替我惩治了仇人。大人深恩,秀今生无以为报。”
原来还有这样的前情,早就听说老师离开侯府后去了许多地方,什么北漠啦,什么岭南啦,还曾出过海,如今又做了当朝首辅。谢栀羡慕死了,要是她有老师一半厉害,她做梦都能笑醒。
兰秀不愧是老师为她选的夫子,讲课深入浅出,谢栀听得十分入迷,以致于没有发现裴晦立在廊庑下面。裴晦盯着那名唤兰秀的男子,眼眸阴冷如冰。平日他在都督府处理公文,鲜少白天里回府,没想到后院起火,来了这么一个专门勾引女人的教书先生。
裴晦走上前来,冷冷说道:“谁让你来的?”
兰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侯爷是与他说话,起身行礼道:“是张大人派我来的。”
“跟母亲说,这里不用你了,回去。”
“你干嘛啊?”谢栀觉得莫名其妙。
裴晦横了她一眼,绷着脸,浑身杀气。若是旁人见他这样,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偏谢栀是个不怕死的,乌眼鸡似的与他互瞪着。兰秀苦笑,收拾东西走了。裴晦看他走了,恨声道:“母亲到底想帮我还是害我?怎么派那种玩意儿过来教你?”
“人夫子怎么你了?”谢栀气得两眼发晕,“人家是夫子,不是什么玩意儿。”
“夫子?”裴晦冷笑连连,“他是我母亲的面首。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能是什么好东西?”
“???”
不小心吃了个大瓜,但刨开面首暂且不论,什么叫做“以色侍人的玩物”?
谢栀道:“旧日在剪心堂,我不也是以色侍你的玩物么?”
这话把裴晦噎住了,否认吧,谁都不会信,不否认吧,心中又气恨。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女郎,他掏出心肝来对她好,她反倒帮着一个居心不良的外人来呲哒他。他闭上眼,自己平了平气,说:“算了,不说了,以后你哪里不会,问我就好,我教你。进锦衣卫之前,我也正经考过科举,连中三元,教你绰绰有余。”
“你都督府事儿那么多,哪有空?”谢栀问。
没空也得挤出来空,裴晦想,他自己的媳妇,他自己教。
于是从此以后,白日他办完都督府的事儿,推掉所有应酬,骑马回家教谢栀读书。谢栀做了个黑板,让他拿着石灰粉攒成的笔在上头写字。她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巧思,这黑板写起字来还挺方便,写完擦,擦完写新的,不费纸墨。
裴晦一面教她四书五经,一面又教她时政。和兰秀夫子不同,裴晦讲的东西十分现实,全是他自己在官场里摸爬出来的经验。
他了解皇帝,了解政局,为谢栀指出来哪些事儿皇上特别看重,要着重关注,比如招抚流民,清丈田亩,编造户籍,再比如革除旧制,重定法度。哪些事儿必须知道,未来可能出现问题,比如吏治败坏,贪墨难禁,再比如边患未息,土蛮新酋已定,来日必成大岐的眼中钉。
谢栀一面听他说,一面疯狂做笔记,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中读政治的时候。裴晦说,若她真想金榜题名,经义不拖后腿,诗赋中规中矩就可以,策问一定要突出。她是他的妻子,有别人难以企及的优势。比方说都督府、军营、皇宫,别人进不了,她能进,朝廷发的邸报,老百姓看不到,她能看。他把现行的朝廷制度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日日从早到晚,从都督府忙到家,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谢栀读书读得辛苦,裴晦也累得够呛。教她读书,他自己也把书重读了一遍。但他喜欢如此,因为谢栀再未提过和离的事儿。而且有时候教她教得晚了,他赖在她房里不走,她也就默许了。
他抱着熟睡的她,亲吻她的脸颊,迟迟不愿意睡去。
她在梦里喃喃:“惟天聪明,惟圣……惟圣什么……”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他道。
她梦呓着背了下去,听得他忍不住笑。
这样的日子真好,他想,她铆足劲科举也好,考大半辈子的大有人在,若她迟迟考不上,他自可教她一辈子。
休沐日到了,张凝带了试卷过来给谢栀做,模拟秋闱乡试,题量按比例减成十分之一。清空书房,给她布置成单人考场,考一天。考完试卷张凝带走批改,过了两天,下朝时张凝在皇宫门口叫住裴晦,递给他谢栀的试卷。
裴晦扫了一眼,卷面上遍布张凝的红批,试卷题头写了分数:六十分。
“六十分?何意?”
“满分一百分,得了六十,”张凝叹了声,“好歹及格了。诗赋还可以,阿栀的文采不错,经义尚需努力,策问是你教她的吧,全是你的影子。让她加把劲,以后每次考试提高一点分数,若能拿到九十五分以上,那么秋闱和春闱入围有望。”
揣着试卷回到家,谢栀正胆战心惊地等着自己的分数。裴晦告诉她拿了六十分,安慰她不要伤心,谁知她高兴得牙不见眼,“我真厉害,居然能拿这么高的分!”
安慰的话堵在喉口,裴晦盯着那刺目的六十分,不禁拧眉,这分很高么?卷子上全是错。若是他,他十二岁就能把这张卷子做成全对。他天天起早贪黑,就教出一个六十分。好在谢栀是他的妻子,要是他的儿子,他非得气得抽藤条追着她打。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为我自豪?”谢栀笑吟吟道,“都是你教的功劳。”
“……嗯,是挺自豪。”裴晦顿了顿,又补充道,“出去别说我教的你。”
第62章
第二次模拟考,老太太领着裴澜过来,让裴澜和谢栀一起考试。书房清空,摆上两张书桌,从早考到晚。别看澜哥儿才七岁,比谢栀还坐得住,谢栀不时抬头看他,他绷着小脸奋笔疾书,手边放着的一碟桂花糕一口没动,而谢栀这儿的已经吃完了。
晚膳前张凝过来收了试卷,两天后,裴晦拿到了成绩。
裴澜七十分,谢栀六十一分。
“怎么说呢,”张凝缓声道,“一分也是进步。澜哥儿不是寻常的孩子,咱们阿栀和他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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