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晦，此事事关我和老师的生死，是我们最深的秘密……”
“不想说也没关系，”裴晦打断她，道，“用膳吧。”
“不，”谢栀深吸一口气，说，“我相信你，我愿意同你说。”
第60章
在今天之前，谢栀从不想泄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身处这个迷信的时代，她很可能会被当成邪祟烧死。虽则死过一次的她并不害怕死亡，但若能保全性命，尽量还是活着的好。
然而当她看见裴晦说“用膳吧”时淡漠的表情，看懂他假装不在意其实很难过，她迅速地做下了这个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决定。张凝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她尊重谢栀的决定。于是谢栀想方设法用他们这个时代能够听懂的话，解释了一遍她和张凝穿越者的身份。
裴晦听她说着，一时觉得她在编故事，一时又觉得或许就该是如此。因为她和母亲来自不同的世界，所以她们与这里的人截然不同。旁的女子想的是如何嫁入高门，她们却总想要离开高门。
他听谢栀兴致勃勃说她们那儿的一切，说天上的铁鸟，说地上的钢轿子，说她爹娘给她买了个小房子，说她爬过雪山航过海还去大草原上跑过马。
已经很久很久，她没有露出如此眉飞色舞的模样。上一次她这般，还是在奉州经营她那个卤煮摊。他恍然明白，她是异世飘来的花儿，侯府的金山银山无法成为滋养她的土壤，只会让她日渐枯萎。她见过那样广阔的天地，又如何困守在宅院的一隅？
可是她又如何知道，如果裴晦不握紧她，他的世界便是一片荒芜。
是他太自私了么？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他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晦儿，你现在明白了么？”张凝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何阿栀要与你和离。”
裴晦并不接话，只道：“所以你并不叫‘嫚嫚’。”
“是啊，长辈都叫我阿栀、小栀什么的。”
“那以后我唤你‘栀栀’好不好？”裴晦笑道，“栀栀。”
谢栀：“……”
好肉麻。
裴晦转头道：“母亲，我请你来是开解栀栀的，却不想你成了她的说客。罢了，你二人故人相见，好好聊聊，我不打扰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和离绝不可能。”他又看向谢栀，“栀栀，除了离开，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一股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把谢栀噎死。她心疼他，把自己最深的秘密都告诉他，他却这么对她。果然心疼男人是不幸的开始，谢栀气道：“天下那么多好女子，你选别人不行么？”
“她们都不是你。”
“你之前不是挺看得上顾惜娘么，还要娶她做主母。你去找她！”
亏得谢栀记得那女人，裴晦啧了声，道：“我的确找到了顾惜娘，兵荒马乱这么久，居然还活着，真是不容易。”
呵呵，谢栀不禁冷笑，她就知道这色鬼心里头有顾娘子。当初见过一面就回来说顾娘子漂亮，还说没动心，骗鬼呢。要没动心，能费功夫把人找回来？京城离乱一年，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裴晦真是下心思了。
裴晦又道：“我把她送进宫里了。新得盛宠的顾妃，你没听说过么？陛下很是喜欢她，一进宫就给了妃位。对了，你旧日和她好像略有交游，你若想见她，进宫跟她聊聊解解闷。什么时候想去，告诉我，我安排。”
谢栀的话尽数堵在喉间，无话可说了。
没成想裴晦就这么把佳丽拱手让人，而且还是对他有意思的佳丽。看不出来，这厮竟然是个柳下惠。话说回来，那么漂亮的娘子，就这么送进宫了么？谢栀想起顾惜娘嫣然浅笑的样子，又想起以往看过的<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剧，一时间有些不是滋味。
“歇了你的菩萨心，”裴晦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人家能进宫高兴得很。天底下只有你这般，给你荣华富贵，像要你命。”
“裴晦，”谢栀攥着拳，道，“你非得让我恨你么？”
二人隔空相视，目光相接处似有粲然的火花。
裴晦凝视着她，他的眼眸生得黑，像冬夜里结了冰的井。许是锦衣卫当久了，他看人总有股摄心夺魄的味道。
“恨我一辈子，爱我一辈子，随你选。”裴晦冷笑道，“总归是一辈子就好，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说罢，他离席而去，都没向张凝行礼。
张凝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席面上，五个菜，样样都是好菜，一口没动，全都冷了。倒也奇怪，侯府作风铺张，裴晦小时候一个人在剪心堂用膳，一餐要上十二个菜，今日他按三人的份备的席，竟只有五道菜。
大约是被阿栀影响的吧，张凝又抿了口茶，笑着摇摇头。
“看你二人吵架，”张凝开口了，“挺有意思的。”
谢栀有些不好意思，“老师，让您见笑了。”
“他打小就是霸道的性子，”张凝沉吟着道，“多年不见，又添了几分偏执。怪我，不曾管过他，教过他。他身上的习气，大多是他父亲和老太太那帮人传给他的。”
果然，张凝对裴晦成见颇深。谢栀不愿他们母子疏离，连忙说好话：“除了霸道，其实他人挺好的，从京城逃难到奉州，一路都是他在保护大家。而且到了奉州之后，他的军饷全部上交给家里，自己一分都不留。他挺不容易的，在军营里还被兵油子欺负，要不是我过去探望正好碰上了，他都不告诉我。”
听她说了一大堆，张凝哭笑不得，只不过埋汰了他几句，她便反驳这么多，她真的恨他么？看来，他们俩和张凝与裴从简不同。若是如此，或许张凝真的能帮上忙。
“阿栀，其实你心里有晦儿，对么？”张凝眼眸中有淡淡的笑意。
谢栀吓了一跳，立刻否认，“没有。”
“真的么？”张凝放缓声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有的时候，感情的事情，聪明人也处理不好。我看得出来，晦儿真心喜欢你。你愿意把我们的秘密交托给他，也说明你了解他，信任他。所以，你们的情况和我当年大不相同。你想要和离，并不是因为不喜欢他，而是因为惧怕未来的不确定性。”
老师不愧是老师，看人很准，看问题也很透彻。谢栀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我提供给你一个新的选择，”张凝道，“你愿意重新考虑和离的事么？”
谢栀小声道：“老师，您挺关心裴晦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
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直接呢？张凝低叹：“年轻的时候很排斥，可后来自己也想明白了，错的不是晦儿，我没有理由迁怒于他。只是，我也没有办法像别的母亲爱孩子一样爱他。他很难过，对不对？”
“他很坚强。”谢栀道。
张凝淡淡地笑，“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阿栀，一个人过固然很自由，但在这异世能有人相伴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所以您说的选择是……”
张凝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数日前我向陛下奏请开设女子恩科，陛下已经准了。”
“女子恩科！？”谢栀忍不住提高声调。
“小声点。”张凝拍了下她脑袋瓜，“京城离乱，遍地饿殍，征战不休，百姓伤亡惨重，京城大半官员死于屠杀，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各地官员空缺太多，再加上我连年来的潜移默化，明年秋闱，陛下准我大刀阔斧地改革。首要的举措，就是开设女子恩科。”
“能行么？”谢栀表示很怀疑。
老师就任首辅，朝堂上下必定议论纷纷，再开个女子恩科，恐怕整个大岐都会闹翻天。
“这你就不用管了，”张凝笑得很自信，“总而言之，你安心备考便是。”
谢栀挠挠头，“我还没答应呢，就算有女子恩科，名额能有几个？我一个现代人，能考过人家从小就背四书五经的么？”
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她老师的脸色越发严肃了。她老师看起来温润淡漠，其实治学特严厉，以前改论文，谢栀没少被她批。
张凝道：“你一个古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怎么，书全忘了？忘了就捡起来，你能考现代的公，还不能考古代的公么？今天到明年秋闱还剩三百五十二天，你好好准备。我派个夫子来帮你，课业交到我这里检查，休沐我亲自过来考你，明白了吗？”
谢栀：“……”
天塌了，怎么穿越了还要读书呢？
张凝雷厉风行，当天晚上就遣人送了许多藏书过来。不愧是首辅大人，藏书用车装，一箱箱送进别业，堆在谢栀的院子里。其中有一箱是必考书目，张凝特地在箱子上写了朱批：“必背”。谢栀翻开书一看，头开始发晕，腿也开始发软，墨迹和她的前途一样黑。
谢栀原本的打算是回奉州开卤煮店去，做不到大富大贵，起码能养活自己。可转念想想，或许真的可以考虑一下科举，既可以留在京城，也能与老师时时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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