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妾心似铁_羊宝 > 第71页
    裴晦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走过跨院,穿过抄手游廊,花厅里张凝正在侍弄花草。兰秀到门口就停下了,裴晦独自走进去,张凝在青瓷洗中净了手,问:“用过早膳了么?”


    裴晦并不想和她同桌用饭,但他来是有求于她,即便心里头不爽快,也得低下他骄傲的头颅,想方设法和她拉近关系。他道:“不曾。”


    张凝传了一桌膳,不知道裴晦爱吃什么,每样都来了点儿,有馒头包子油条,也有他家在奉州卖过的卤煮。裴晦盛了碗卤煮,道:“母亲近日可有空暇?祖母年纪大了,想要一家子聚聚,问您想不想回家吃顿饭。”她在侯府过得并不开心,他又补充道,“不去侯府,在我的别业里。”


    老太太对张凝有恩,按道理是该去拜见拜见,但她何等心明眼亮一个人,一看就知道裴晦醉翁之意不在酒。联想到近日皇后和雷国公相继倒霉,且都发生在他夫人入宫那一遭之后。张凝摇了摇头,淡笑道:“不必拐弯抹角了,直说吧,有何事?”


    “我夫人素来仰慕您,旧日在剪心堂,她曾通读您的《锁珠集》,感触颇深。”裴晦道,“只可惜京城兵灾,注本遗失,否则今日是要带来给您看看的。她最近郁郁于心,京中又无亲无故,没有能说话的人。母亲可否过府一叙,与她说说话?”


    张凝听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按理说她是长辈,儿媳妇是晚辈,初次见面,不应该是她来张府拜见么?幸而她并不是个迂腐之人,心中不觉得恼怒,倒觉得稀奇。如此对待那个女郎,可见她这儿子是动了真情了。


    京城传闻她早有耳闻,说那女郎是只河东狮,能打伤以一敌百的裴侯。又说她有情有义,曾千里驰骋到战场救夫于水火。传闻那么多,又是自己孩子的妻子,她自然是想见见。


    只不过,还是得问清楚缘由。


    张凝道:“你想要我开解她,便告诉我她为何忧郁。”


    “……”裴晦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我旧日待她不好,她想要与我和离。”


    “如何不好?”


    “我强纳她为妾。”


    张凝沉默了,过了许久才道:“你不该来寻我。”


    “我知道,”裴晦讽刺地笑了笑,“你厌恶裴从简,自然也厌恶他的血脉。我不希求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你给我生命,本也不欠我。只是……”他闭上眼,低声道,“嫚嫚是我毕生所爱,唯一所求。我在战场上拼杀,是想着她才能一次次死里逃生。以前是我太年轻,不经事,才折辱了她。我拉下脸面来求您,只此一次,开解开解她,让她与我共度一生。”


    长这么大,裴晦头一次如此低三下四。便是在九五之尊面前,他也从未张口哀求过什么。从小到大他都是金窝窝里的天之骄子,万千人捧着他,敬着他。毕竟在侯府当过十几年的主母,张凝知道他的个性,也知道他能说出这番话实属不易。


    “真的很爱她么?”张凝叹道。


    “是。”裴晦的回答没有犹豫。


    “若她聋了瞎了,你也喜欢么?”


    “自然。”


    “一辈子只娶她一个人么?”张凝又问。


    在最初的时候,裴晦只想纳她为妾,再娶个能善待她的主母,而今裴晦早已没有那种想头,他与嫚嫚之间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他对别人无意,他也知道骄傲如嫚嫚,绝不会与他人共侍一夫。就算是她一个人的夫君,她都不愿意侍奉。


    现在每日都是他来侍奉她,洗脚按脚,揉肩捶背。若是别人敢让裴晦这般,裴晦会赏她佛郎机的炮仗。


    “只娶她一人。”裴晦郑重说道。


    张凝默默看着他,每次一说到那名叫“嫚嫚”的女郎,他的眼眸里便盛满星子一般的柔光。天下最美好的风景,已然在他心中。


    “好,”张凝淡淡微笑,“我帮你这一回。”


    裴晦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道:“那晌午便到我别业用膳吧。”


    张凝:“……”


    这么着急么?晚几天去他妻子会变成嫦娥飞走么?


    ——————


    临近晌午,谢栀看见下人们在前厅铺了张席面,奴婢们忙忙碌碌地上菜,什么醋鱼、羊眼脊髓、羊头羹、鲍鱼海参……有些是谢栀爱吃的,另一些估计就是那位贵客爱吃的。谢栀偏头问:“裴晦要请谁?”


    明烟也不知道,去找李休过来回话,李休捂住嘴不肯说。


    这厮对裴晦最是忠心,谢栀救过他性命都无法改变他的阵营。看他缄口不言的模样,谢栀不由得纳罕道:“什么人?神神秘秘的。”


    李休打死不肯说,道:“侯爷说了,要给您一个惊喜。夫人,您就瞧着吧,是您特钦佩特仰慕的一位贵客。”


    不是,谢栀摸不着头脑,她钦佩仰慕谁啊?难不成裴晦还能把鲁迅请来?


    “我社恐,让他自己待客吧。”谢栀说着就要走。


    李休听不懂社恐是什么意思,但看出谢栀不肯留,连忙拦住她,“夫人夫人,您就饶过我吧。要是侯爷带客人回来,见您不在,非得踢死我不可。”


    明烟越看他越不顺眼,道:“你皮糙肉厚的,让侯爷踢踢怎么了?快别挡路,走开。”


    李休急得跟烟囱似的,头顶都要冒烟了,索性躺倒在地,道:“夫人您要走,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谁知谢栀根本不跟他客气,跨过他往抄手游廊走去。明烟没有谢栀那么好心,踩着他硬邦邦的胸口走了过去。谢如心掩着嘴笑,从他旁边绕了过去。李休捂着胸口,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恰在这时,园子外头传来侯爷的声音。他连忙爬起来伸长脖子看,侯爷引着位清雅的妇人进园子来了。谢栀在游廊里站住脚,客人已经来了,她再走就不合适。到底是念着裴晦的脸面,她叹了一声,朝那边望去,打算过去见个礼。这一望,便挪不开眼了。


    是她眼花了么?那女人一袭月白暗纹直领长衫,并不簪金戴玉,鬓边也没有花,浑身装饰仅有腰间一枚旧青玉佩,成色不艳,有种久经世事的润泽。


    谢栀看得分明,女人与印象里的张凝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眉间多了许多风霜,而且瘦了些,白了些,看着犹如料峭的寒梅,教人不敢亲近。是了,她记得,老太太让张凝假死离开侯府,从此再无音讯。她以为天大地大,与老师相逢的机会渺茫,谁知裴晦把她找了回来。


    而张凝踏上抄手游廊,眼一抬,便见廊子尽头立着个秀丽的女郎。女郎很美,不是热闹的美,热闹的美容易叫人亲近,她却像一件上好的瓷器,温润里带着凉,人人都看见它贵重,没人敢随手去碰。


    女郎望着她,唇畔带着笑,眼里含着热泪。她亦不自觉立在原地,眼中有了湿润。


    她历经磨难,坐到高位,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本事,可是看到谢栀出现在眼前,她仍是心绪激荡,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在这陌生的世界,阴差阳错与自己最亲近的学生重逢,她怎能不感动呢?


    “阿栀,”张凝轻声问,“是你么?”


    谢栀哭着跑过来,与她相拥。一个拥抱,足以胜过无数言语。她确信了,这就是她的学生,谢栀。她拂着谢栀瘦弱的脊背,微笑着落泪。


    “好孩子,咱不哭,”张凝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咱应该高兴。”


    谢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格格不入的痛苦,遭受的所有委屈和不公,都在今日哭了出来。周遭的人呆呆看着她们,裴晦立在她们身后,深深拧着眉。


    果然,她们是认识的,而且关系很亲近。为什么呢?她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呢?裴晦确信,她们明明从未见过面。裴晦横了眼李休,李休立刻会意,让所有人都退下,园中只余下他们三人。


    张凝掏出锦帕给谢栀拭泪,说:“原来晦儿的妻子是你,那日在御花园外,我瞅着你的背影便觉得熟悉。”


    “原来那天您就看见我了?”谢栀哭着笑,说着又愣神,“您怎么会在宫里?”


    张凝淡笑,“晦儿没同你说么?我供职于内阁。”


    谢栀瞪大眼,“您当阁老啦!”


    “嗯,陛下还在潜邸之时,我是他的先生兼军师。”张凝解释道,“那时候我不欲与晦儿相认,便没让陛下同晦儿说,想不到,竟是错过了与你相见的机会。”说着,她扭头看裴晦,见裴晦沉默不语,叹了声道,“你定是有诸多疑惑。”


    裴晦不咸不淡地笑了笑,“之前听嫚嫚说天地是圆的便有疑惑了,这番惊世骇俗的说法,我只听您说过。”


    “阿栀,你认为可以告诉晦儿我们的来历么?”张凝问道。


    谢栀扭头看裴晦,裴晦沉默地瞧着她。张凝明明是他的母亲,他与她看起来却并不亲近,反而有些客套和疏离,比起母子,更像是交游不深的同僚。张凝与谢栀,倒是更亲近许多。


    谢栀突然有点难过,她无法苛责老师,因为老师生下他根本不是自愿,可这一切又关裴晦什么事呢?他被生下来,也不是自愿的。时至今日他才把张凝请到家里来做客,想必他也知道张凝并不喜欢他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