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住在这里吧,莫与祖母住在一处。”裴晦低声道。
从前不让她与祖母住一块儿,是怕她挨欺负,现在是怕祖母襄助她逃跑。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你喜欢玩耍,要去哪儿,随便你,只要不出京城就可以。日后等我空了,再带你去各地游玩,奉州、江南……想去哪儿,只要你说,我带你去。”
“看吧,还不是要得到你的允准?”谢栀一字一句道,“我以为你不再是从前那个唯我独尊的世子,所以愿意同你提和离,早知道我就不该提,直接走了了事。”
他心平气和地接受她的指责,道:“骂吧,若能让你好受些,骂我什么都行。都督府还有事,我先走了,晚上来与你一道用膳。”
“别来!你来了我吃不下饭!”谢栀用茶盏砸他。
他一动不动,任由茶盏砸在他额角,杯子碎了,在他额上割出一道伤,鲜血汩汩而出。他仿佛不知道痛一般,随意擦了擦,低头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免得扎伤谢栀。
看他满脸血,她不再砸了。他是要上朝的,这般模样怕是会被人耻笑。笑他也好,越多人议论他有个不贤德的妻子,她越高兴。
“傻逼!王八蛋!”她大声骂他。
外头的人听得心惊胆战,活到如今,从没见过哪家夫人如此辱骂自己的丈夫。裴晦面不改色出了屋子,李休看他额上一道口子,吓了一大跳,连忙要去叫大夫。
裴晦叫住他,道:“守着夫人,夫人去哪儿,你去哪儿。”
现如今家里头的人都向着她,他也只有李休能用了。
李休虽然接了命令,却也是满心罪恶感。说实在的,他也不想违逆夫人,可裴晦是他主子,他到底是听裴晦的。
谢如心和明烟气喘吁吁地赶来,见李休看着院子,素日里最是温婉的明烟都火了,点着李休的额头说:“是谁把你从潮头河畔救回来?是夫人!你个忘恩负义的!”
李休委屈死了,“是侯爷吩咐我干的,我没法儿不听啊!”
“你假装玩忽职守,让我们带着夫人溜走。”明烟道。
李休把头摇成拨浪鼓,“侯爷还派了军士过来守着,你们就算溜出我的看守,也溜不出京城。”
明烟气得跺脚,好在谢如心还算镇定,好说歹说,把她拉进了屋。
晚间,纵然都督府事务繁杂,裴晦仍是回了家。走到正院,却被谢如心拦下来。女郎面无表情福了福身,说谢栀已经歇了,不让他进去。他并不强求,独自去书房睡。第二日上朝,被瞧见额上的伤,陛下关切地询问,他神色自若地撒谎,只说是骑马摔的。
陛下新封的靖安侯万众瞩目,后宅那点事自然瞒不住人,很快京中就有传言,说他家有悍妇,堂堂靖安侯竟遭妻子殴打。
听闻此事,许多人为靖安侯打抱不平,暗地里议论那个打伤夫君的母夜叉。流言蜚语传到雷国公那儿,雷国公拍案而起,恨道:“怎会有如此泼妇?在渊也是脾气好,竟能容她。”
“是啊。”他的夫人感慨,“听说在渊的夫人谢氏出身商户,父亲是被问罪斩首的,定是用什么狐媚子的手段唬住了在渊。可怜在渊无父无母,他那老祖母又年事已高,没人能制住那泼妇。”
雷国公把裴晦当成自己的子侄,哪能容他如此受委屈,急声道:“不行不行,不若你上门去瞅瞅,敲打那妇人一番。满京城都在嗤笑在渊,成何体统!”
国公夫人白氏正有此意。她有一远房侄女,云英未嫁。裴晦年纪轻轻做了靖安侯,后宅又只那出身低贱的夫人一人,若是纳她的侄女儿做妾,雷裴两家成就秦晋之好,岂不是大好事?
现在裴家出了这档子事儿,白氏的心思立即活络了起来,向别业递了拜帖。
帖子递过去,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谢栀并非没有看到帖子,是懒得应对这些高门贵妇。从前出去应酬是为了查老师的“死因”,而今她除了自由别无所求,索性摆烂。
至于会不会影响裴晦的仕途,她表示呵呵。
白氏左等右等,没等来回音,心下纳罕,那妇人竟如此不知礼数?白氏气得中午饭没吃,进宫去跟皇后告状。皇后,也就是原本的穆王妃,听了这事,心下颇有些疑惑。印象里的谢栀伶俐能干,长袖善舞,着实不像白氏口中那等粗俗之人。
又派人去打听,得知竟真是谢栀砸伤了裴晦的脸面。满京流言蜚语,有感慨裴家有只河东狮的,也有耻笑裴晦的。堂堂侯爷,成了别人的饭后谈资。皇后听不下去,派小黄门去裴家别业,邀谢栀入宫。
谢栀被明烟从床上薅起来,唉声叹气,“她们就不能放过我么?我只想睡觉。”
“我的夫人,”明烟苦口婆心劝道,“纵然和侯爷置气,也千万不能顶撞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定是为了侯爷寻您,您可得顺着她点儿,面上和和乐乐的,回家咱怎么说都行。”
谢栀头疼欲裂,整理仪容,带着明烟入了宫。小黄门引她到御花园,遥遥就听见皇后与命妇们的谈笑声。小黄门道:“侯夫人请在此地稍候,奴婢去向皇后娘娘通报。”
“麻烦公公了。”谢栀福了福身。
小黄门进去了,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仍没有人出来宣她入内。
明烟站得脚酸,小声道:“该不会是之前那个小黄门没给咱通传吧?奴婢去寻个公公问问?”
“不必了,”谢栀摇摇头道,“是皇后罚我呢。”
小黄门岂敢瞒报?肯定是上头那位不高兴了,借此敲打她。
这些贵人的手段左不过这些,罚人站在日头底下晒,甄嬛不就这么被罚过?今朝只是头一回,若她回去了还同裴晦闹,恐怕皇后就要派嬷嬷来别业教她规矩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愿待在侯府,纵然裴晦不找她麻烦,也会有猫三狗四出来刷存在感。余生漫漫,她不想把一辈子耗费在这些糟心事上。
所幸秋日日头不烈,站站也无妨。她百无聊赖地盯着桂花树看,没有看见后方御花园外路过一行人。张凝去与皇帝商议开恩科的事宜,刚巧路过御花园外,瞧见一个官妇亭亭立在日头底下。
隔得远,只瞧见她纤瘦的背影。虽则纤弱,却站得笔直,好似一根刺扎在这莽莽苍苍的世间,显眼得很。
张凝偏头问徐公公:“那是谁?”
徐公公道:“那是裴侯的夫人谢氏。”
张凝蹙了眉心,“她为何在那儿?”
“皇后娘娘听闻谢氏打伤侯爷颜面,传谢氏进宫。”徐公公没说皇后罚她的事儿。
张凝一听就明白了,荆氏素来疼爱晦儿,把晦儿当半个儿子养,晦儿被自个儿老婆打了,荆氏自然忍不住要管。可是这毕竟是人家小夫妻的事,荆氏又怎知其中具体的缘由?如果是晦儿有错呢?
进乾清宫前,张凝对徐公公道:“公公,替我跟娘娘说,放那谢娘子走吧。”
身为司礼监掌印,徐公公对张凝与裴氏的关系心知肚明。本以为儿媳妇打伤她儿子,她该愠怒才对,谁知她竟开口替谢娘子解围。当朝首辅开口,徐公公哪有不遵从的?他笑道:“大人放心,奴婢这就过去。”
第58章
谢栀又站了半晌,小黄门姗姗来迟,将她带进了御花园。命妇们早已散了,桌案上只余残羹冷炙,皇后荆氏坐在花团锦簇的中央。从穆王妃变成皇后,她更显得雍容华贵,颐养得越发富态,脸盘子圆润了不少。
她瞧着底下谢栀低眉顺眼的模样,叹息道:“在渊如今身份不同了,千万双眼睛盯着,往日在奉州市井,打打闹闹无所谓,现在一言一行都教人看在眼里,你该多给他些面子。”
“是,臣妇省得。”谢栀说道。
“你是侯夫人了,不是往日那个卖卤煮的商妇。听说你闷在家里,也不同勋贵们走动。你出身是差了些,可该有的交游要有,你若不知如何待人接物,就多问问老太太。”皇后说道,“你不做个贤内助,也不该给你家男人丢面子。老太太疼你,在渊疼你,你要知足。”
“是。”谢栀低眉顺眼。
看她态度还算恭顺,犯错不要紧,怕的是知错不改。她是个伶俐的,料想一点就通,皇后满意了许多,温声道:“行了,可有什么要同本宫说的?”
谢栀哪敢说什么,道:“没有了。”
皇后挥挥手,道:“本宫乏了,你下去吧。”
谢栀又行了一礼,被小黄门领出了宫。平白被拉进宫里一通教训,谢栀觉得万分心累,回到别业也是愁眉不展。明烟瞧她如此,十分心疼。往日在奉州多好,纵然日子过得穷困,可夫人每日神采飞扬,风风火火,到了京城,地位高了,日子好了,却处处是桎梏。
谢栀撑着下巴,呆呆看满院银杏叶,忽闻急促的脚步声,转头望去,裴晦从院中穿过,脸色阴沉,下人撞见,齐齐低头不敢吱声。裴晦进了屋,也不言声,搬了张小凳坐她面前,捞起她的脚,脱了绣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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