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妾心似铁_羊宝 > 第68页
    正说着话,熟悉的声音传进万寿堂——


    “同我说什么?”


    裴晦来不及换官服,下了马便往万寿堂来。一路上,仆人婢女都唤他侯爷,与他道喜,料想是宫中人来过了,家里头都知道他的封赏了。


    谢栀遥遥看向他,他身着红色蟒袍,鸾带束起一把好身腰,松竹似的挺拔英俊,又因是血海里厮杀出的,斑斓锦绣间隐隐有股说不出的煞气,倒是比之前当锦衣卫时更有威势了。


    看他这副模样,让人不由自主觉得,他生来便要手握权柄。在奉州那段日子,果真是埋没了。


    他目光一扫,堂中上下的主仆都换了行头,喜气洋洋。他祖母一身象牙色织金绀青褙子,下身是赤金撒花马面裙,梳着圆髻,戴祖母绿抹额,一下就从路边摆摊的老太婆成了贵妇人。


    又看谢栀,他眉心一皱。谢栀虽然换了身新裙,却远不如老太太那般华贵。


    他回头道:“来人,叫绣娘来,给夫人做身新衣裳。”


    “不必了,”老太太出声道,“晦哥儿,来,奶有话同你说。无关人等出去,没我的命令,不许靠近万寿堂。”


    其余人行礼告退,崔婉想留下,被谢如心给拖走了。


    裴晦甚为不悦,“祖母您这是何意?”


    “明芷要走,穿得太贵气反而不方便,简朴些也好,不招人眼。”


    “走?”裴晦眉头越皱越紧,“走去哪儿?”


    见裴晦这神情,谢栀心中早有预料,但该说的事儿得说,更何况她现在有老太太撑腰,一点儿也不虚。她向老太太福了福身,老太太表示明白了,自个儿离开万寿堂,留他们二人说话。


    谢栀从袖中取出和离书,交给裴晦。裴晦低眸一扫,目光触及“和离书”三字,眼神大震。再看末端,谢栀已经写下了她的名字,只待他落款。


    她的字进步许多,早已不是当初的狗爬字,日日练习,风骨越发俊秀。


    “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眼眸渐渐红了,“是你自己要同我和离?还是我祖母逼你?”


    “自然是我自己。”谢栀道。


    裴晦紧紧盯着她,试图找出她撒谎的迹象。她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眼眸清澈如泉,仿佛可以倒映天光云影。她的心意如此分明,可他仍然不愿相信。土蛮来袭时她冒死相救,潮头河畔她翻尸体翻得指甲崩裂,这一切的一切,不都证明她爱他么?


    为什么她还要走呢?


    “嫚嫚,”裴晦强行让自己冷静,牵起她的手,放缓声音道,“是府里哪里让你不满意么?你同我说,我改到你满意为止。”


    谢栀摇摇头说:“和这个没关系。裴晦,你早就知道的,我不想留在这里,也不想嫁给你。之前留下,是因为大家要一起挣钱谋生,我若走了,自己活不下去不说,老人小孩也没人照顾。现在你功成名就,大伙儿没了生计之忧,我也该走了。”


    她说那么多,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你屡次救我,难道就是因为放不下老人孩子?”裴晦咬牙道,“别跟我说这些废话,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爱不爱我?”


    谢栀垂眸沉思,爱么?


    或许她是喜欢他的吧。他这人虽说霸道可恶,通身少爷病,却很有责任心,很上进,也很顾家。他数次身陷险境,谢栀为他着急,为他流泪,为他奔袭千里。谢栀无法否认自己不喜欢他。


    然而,比起喜欢他,谢栀更喜欢自己。


    谢栀无法忍受自己的命运被另一个人主宰,当裴晦爱她,她享尽荣宠,当裴晦厌恶她,她就会成为又一个被丈夫禁足的疯女人。


    “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谢栀说,“比起爱情,我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你会给我一切我想要的。可是裴晦,你纵横官场,看尽人心,应该知道,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诺言。


    “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在这个世道,女子的一切都由男人说了算。三从四德,夫为妻纲,夫为妻主。只要身在侯府,你就是所有人的天。抱歉,我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存在。我的婚姻必须平等自主,我的命运必须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如此言论,裴晦头一回听,当真是惊世骇俗。然而由她说出口,一切又很合理。


    “你还记得吗?”谢栀叹了口气,“当初我初入侯府,老太太罚我跪在雨中,你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因着我看了《锁珠集》,你冷落我,整个剪心堂都对我白眼。后来我逃家,你拖我在马后。裴晦,这些事情已经发生过,我不可能忘记。而且你也没办法保证,日后不会再发生。即便你可以保证,你也依旧拥有让它们再次发生的权力。”


    虽说裴晦撕了和离书,但谢栀很有先见之明,写了一沓备用。


    她从袖中掏出厚厚的和离书,交给裴晦。


    “签了吧,”她说,“放我走。”


    第57章


    裴晦看着那一沓厚厚的和离书,一时间无比慌张。他了解谢栀的性子,知道她不是开玩笑,为了今天提和离,她必定经过深思熟虑。他以为她已经对他交了心,城破之际的舍命相救,逃难路上的朝夕相处,奉州城里的相濡以沫,难道都不足以证明她早已动心?


    他轻声道:“我出征之前,你答应要与我生儿育女……”


    “是哄你的,”谢栀说,“我怕你带着遗憾死在沙场上,所以假意答应。”


    “你从未有过这样的打算?”


    “从未。”


    即便已经被判了死刑,他也固执地询问:“你从未爱过我?”


    “……”当断则断,谢栀深吸一口气,说,“从未。”


    仿佛有把刀刺进裴晦的心口,即便是领着三千兵马对敌三万之时,他也没有此刻绝望。如果当初初见之时他未曾违背她心意强占她,她会爱他么?如果他不曾罚她辱她,她会爱他么?


    是否其实她一直恨着他,他不敢问,他怕她当真说出“恨”字。


    他垂死挣扎,“再留一段时间,我会让你爱上我。”


    “没有可能的,裴晦,”谢栀劝道,“放我走吧,对你我都好。你是位高权重的靖安侯,你该有个名门贵女做侯府的主母。我出身低贱,不服管教,我与你地位不合适。我性子倔强,与你处处争吵,我们性子也不合适。强扭在一起,徒为怨侣,不如相忘于江湖,你我各自安好……”


    “什么名门贵女,我只要你!”裴晦恨声道,“嫚嫚,你既然不爱我,又何必救我?让我死在潮头河畔,你就自由了,不是么?”


    谢栀声音比他更大,“因为我心善!”


    “骗子。”裴晦不相信,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何她偏偏救他?裴晦凝望她眼眸,试图从里头找出说谎的迹象。就算没有爱,喜欢总有,就算没有喜欢,关心总有。只要她对他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他就不会如此痛苦。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裴晦只看到她满眼的决绝。


    她真的不爱他。


    “你放手吧……”谢栀话说到一半,蓦然止住。因为她看见,两行清泪划过他白皙的脸庞。她从未见过他哭,他自恃为男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从不慌张,从不悲戚,从不落泪。


    而现在,他竟在谢栀面前落泪,泪水一滴滴砸下来,砸得谢栀的手背生疼。


    “你……”谢栀不知所措,“你别哭啊!”


    “各自安好?”裴晦讽刺地笑,“你倒是说得轻巧。你不爱我,没关系,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谢栀,你听好,你休想离开我。”


    说罢,他拽过谢栀手里的和离书,扬手一挥,纸片纷纷扬扬,雪花一样散开。他把谢栀扛在肩头,疾步出了万寿堂。谢栀拼命捶他的后背,喊道:“放我下来!”


    裴晦充耳不闻,出得院子,老太太和崔婉她们都在,见裴晦扛着谢栀,大惊失色。老太太连忙过来拦,大声道:“晦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她要与我和离,祖母早就知道,对么?”裴晦盯着她,目光布满阴翳。


    老太太急得跺脚,“孩子,明芷有恩于你,有恩于侯府,何必强留她在此地,你就让明芷走吧!”


    “不可能。”裴晦冷笑。


    “难道你要让她步你母亲的后尘?”


    裴晦脸色一僵,随即冷声道:“我不是裴从简那等窝囊废。”


    他提步便走,谢如心和明烟都上来拦。如今明烟也是有胆气了,竟敢拦自家的主子。裴晦不怒反笑,他的嫚嫚就是有这般神力,能让所有人为她死心塌地。


    他给了李休一个眼色,李休立刻前来挡住二人。裴晦径直带着人出府,策马赶往别业。仍是谢栀以前待过的地方,池塘水榭一如既往。裴晦拉着她走过浮桥,见她踉踉跄跄,又索性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她从前住的主院。


    “怎么,又要把我关起来?”谢栀气道。


    见她愤恨无比,裴晦心中又是一痛。


    为什么呢?为什么就不能爱他?只要她爱他,他给她做狗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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