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殿下,臣告退。”
裴晦退了几步,转身离去。看他消失在融融暮色中的背影,萧容景扭头看向张凝,她竟已自顾自用起膳来了。不说他这个未来的九五之尊还未动筷,就说刚刚才发生那样的事,她竟也能吃得下去?
萧容景真是拿她没办法,一个是他先生,一个是他发小,他最是了解这二人脾气,是如出一辙的倔强。
他叹道:“先生,你说你,何必呢?在渊多好一个儿郎,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儿子,你却说不要就不要。而且我知道,你心里头明明是念着他的,你连夜从军镇赶过来,不就是因为听到他还活着的消息么?”
“殿下,我与这孩子没有缘分。”张凝脸色平静,“既如此,又何必用母子的情分束缚他?如今日这般,才是最好。”
另一头,谢栀正吃着街上买来的卤煮。要说呢,还是这京城的卤煮味儿正,她那手艺正经是比不了的,到底是常年读书,没真的跟着爸妈学厨,也就糊弄糊弄奉州那帮没吃过的老百姓。
看来还是得回奉州,在京城卖卤煮,竞争压力太大,有人买她的才怪呢。
早已过了晚膳时辰,裴晦却压根没有人影儿。她早已料到会有这出,也不亏待自己,命厨房传了两菜一汤,自己先用上了。结果刚吃没几口,裴晦回来了。
顿时一屋子热闹了起来,仆人们拥上前,要为他宽衣梳洗,他许久没人伺候,一时竟有些不习惯,让他们统统退下,自己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
走到亭间,谢栀撑着下巴看他。他瞧着她,心情便好了些,坐在她对面,扫了眼桌上的膳食,皱眉道:“怎么才吃这么些?厨房那帮杀才,竟敢这么对你?”
“不是,是我要他们这么做的,”谢栀说道,“你又没回来吃,我一个人,吃这些就足够了。”
“嫚嫚,今时不同往日,不必如此俭省。”
“这不是俭省不俭省的问题,而是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以前侯府没败的时候,你天天一桌十二个菜,没吃几口就扔,我就很看不惯。不管有钱没钱,都不能浪费粮食!”
“……”裴晦说不过她,道,“罢了,听你的。”
说罢,让下人再上了一副碗筷。
谢栀觉得奇怪,问道:“你没在宫里用膳?”
“没用。”
“那还待的这么晚?”
“无妨,发生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裴晦不愿告诉她自己的糟心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她碗里,随口问,“嫚嫚,我观你与你母亲似乎不大亲近,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不是亲的呗。谈起母亲,谢栀想起来的,是她在现代的妈妈。她妈是个女强人,进货炒菜算账什么都会。从小到大,她就没看她妈放过假。
小时候她被班上的男生揪辫子,妈妈牵着她的手到学校,老师和稀泥,对面家长疼自己儿子,偏说是她的错。结果她妈雷霆大怒,甩了对面家长一巴掌。双方差点打起来,校长过来调解,才罢休。
她妈是个暴脾气,能干绝不吵吵。她遗传了她妈,倔得像头牛。
一想起妈妈来,谢栀就忍不住掉眼泪。她好想妈妈,真的好想好想。
裴晦见她哭,愣了一瞬,连忙拖着鼓凳靠近她,用袖子擦拭她的眼泪。她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噼里啪啦地掉,大颗大颗地砸他手背。
裴晦头一次看她这么哭,她以前也哭过,可总是静静的,没有声音的,仅有两行泪水往下流。那是成人的泪,便是哭,也要哭得隐忍克制。
而今她哭得哇哇的,像极了一个张皇失措的小孩儿。她向来有成算,无论在什么境地,总能挣出一条道路。可现在,她好像真的束手无策,只能无助地哭泣。
“对不起,嫚嫚,”裴晦紧紧抱住她,不断在她耳畔说,“对不起。”
他并不知道她为何而哭,因何如此无助?
他只知道,若她落泪,那便必定是他无能。
第56章
秋日将尽的时候,浩浩荡荡的奉州车驾入了京。穆王登基为皇,改年号为元德,天下大赦。
朝堂上论功行赏,皇帝拜军师张凝为内阁首辅,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这是大岐开国以来第一个女首辅,有人说皇帝违背祖制,张凝牝鸡司晨,也有人说女子当道,天下又要大乱。
出乎意料的是,雷将军第一个驳斥这些流言蜚语,奉州来的军勋皆为张凝说话站台。说实话,这帮汉子早先也颇不服气,不懂从前的殿下,现在的陛下为何对一个妇人言听计从。
可自从张凝定计以来,瞬息百变的战局被她料个八九不离十,更不用说她孤身深入大漠,带回来牛群羊群,解了军需的燃眉之急。纵然雷将军有一肚子牢骚,那也是与张凝的私人恩怨,容不得外人拿她是女流说事。
奉州军勋气得跳脚,张凝倒是淡定如常,心平气和地领官受赏,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模样。
奉州军勋都得了爵位,德高望重的雷将军拜为国公,其余各得了伯爵。独裴晦一人,皇帝封他为靖安侯,任正一品大都督,总领天下兵马。被先帝查抄的家私田产,皇帝都赐还给了裴晦,另又赏赐了田庄别业若干。
只不过裴晦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些,而是一封旨意。
“求陛下赐婚。”裴晦单膝跪地,拱手说道。
“哦?”萧容景感到稀奇,“你不是已经成亲了么?”
“陛下有所不知,拙荆虽已是臣妻,但提亲请期拜堂,样样没有。”裴晦说道,“臣有愧于她,别人有的,臣的妻子自然也要有,而且要比别人更风光。”
他家怎么熬到如今,萧容景看在眼里。若非那名唤谢栀的姑娘,裴晦岂有今日的团圆?
萧容景当即允了,写就一封圣旨,亲自交到裴晦手里。裴晦捧着圣旨,心花怒放,出了宫又策马直奔钦天监,让监正亲自给他算良辰吉日。监正捻着胡子算了好几个日子,不是明年就是后年,太久了,裴晦哪等得了这么久,非要他算一个这个月的。
监正气得吹胡子瞪眼,“侯爷不是要成亲么?哪有这么着急的?”
“你算不算?”裴晦眯起眼威胁。
“……”监正定了这个月月末,裴晦才心满意足。
不过监正说得有道理,这么着急,会不会不太好?他回头问李休:“是不是太急了?”
李休哪敢说是,连声道:“不急不急,一点儿也不急。按您和夫人的缘分,早就该拜堂了,拖到现在,都算晚了。”
“不错。”裴晦很赞同他的话。
李休这小子,终于说了点他爱听的。
侯府万寿堂,打听的小厮回来了,跪在老太太跟前道:“瞧着是散朝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看见侯爷回来。”
老太太笑骂道:“这晦哥儿,得了封赏也不知遣人回府报个喜,若非皇后娘娘派小黄门来祝贺,我们还不知道呢。”
皇后娘娘便是原先的穆王妃,前朝传来消息,她第一个派人来侯府道喜。
“朝中一团喜气,许是和同僚出去应酬了,咱等着便是。”崔婉笑得合不拢嘴。
裴晦是靖安侯,她的女儿便是侯夫人,待生下子嗣,便是侯府世子。多好啊,幸而当初她拦住了嫚嫚逃家,否则岂有今日的荣光?
上首的老太太也十分感慨,逃难千里去奉州,为了谋生不得不卖包子卖卤煮,今日重归京城,一身布衣换成了锦绣,头上又重新插戴了金银珠翠,只是心境早已不同于往日,只觉得一时楼起,一时楼塌,满目辉煌,如同恍然大梦。
目光落在下方,女郎淡笑着看着她。满座之中,大伙儿欣喜若狂,只她一如既往。
谢栀站起身,轻声道:“老太太,你我的约定,可还作数么?”
“好日子才起了个头,”老太太叹息道,“明芷啊,你当真想好了么?”
“自己喜欢才是真的好日子,”谢栀说,“您知道我的性子,比起京城的锦绣成堆,我还是更喜欢奉州的白山黑水。”
崔婉听不懂她们说话, 心里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茫然问:“嫚嫚,你这是要做什么?”
谢如心拉着她,对她摇摇头,不让她多问。明烟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她早已想好了,夫人去哪儿她便去哪儿。虽则她身契在侯府,可若她开口,料想侯爷和老太太会答应的。
老太太朝谢栀伸出手,谢栀走上前来,与她双手交握。望着眼前宠辱不惊的女郎,老人无比悔恨从前打她骂她,富贵是眼前云,心性才是不变的磐石。有个好孙媳,家里才兴旺,晦哥儿才后顾无忧。
倘若她留下来,侯府必定蒸蒸日上,可老太太也知道,她是天上雁,岂能甘心做一隅囚鸟?老太太不愿见她如同当初的张凝,郁郁半生,最后落得个被谋害的下场。
“好孩子,等晦哥儿回来,你尽管同他说。”老太太双目含泪,心中十分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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