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醒来,谢栀已经在马车上了。身上盖着玄黑色的披风,裴晦坐在她身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她的发丝。她支起身,拍开他的手,问:“这是要进京了?”
“嗯,”裴晦道,“已飞鸽传书给祖母报过平安了,她同穆王妃一道入京,你娘你姐和明烟也跟着了。”
“老太太大概几日能到京城?”
“他们走得慢,约莫要半个月吧。”
好,再有半个月,谢栀暗暗地想,她便能离开裴家了。
马车辚辚前进,忽闻前方隆隆大门洞开之声,谢栀掀开车帘,探头望出去。他们已到了城门下,守城兵立在左右,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金灿灿的秋光从中透出,马儿迎着光芒缓步前进。谢栀看见,城门后的道路两侧站了好些老百姓,全在高声大喊:“裴将军!裴将军!”
这都是当初土蛮屠城劫后余生的百姓,有的藏在地窖里,有的藏在密室里,有的逃出京城,后来又回来,原先摩肩擦踵的京城,如今街巷空空。谢栀望着这些饱经风霜的面孔,心中很是感慨。
谢栀放下帘子,回头道:“他们喊你呢,你不出去露露脸?”
裴晦短促地笑了声,“皆是殿下的功劳,我露什么脸?”
“你还挺有政治觉悟。”谢栀道。
“政治觉悟?”又说他听不懂的词儿。
“就是很会做官,做人。”
个小妮子,还挺懂这里头的门道。裴晦把她拉过来捏她的脸,她不肯,他假装伤口疼,竟也骗不到她,她低头去咬他的手,要他松开自己。被她咬也是幸福的,裴晦不觉得疼,反而觉得心里甜滋滋。
别人都说要生男孩儿传宗接代,可裴晦却想和她生个女儿。生个女儿,像她,多好。他不由自主憧憬未来一家三口的日子,此番一战功成,足以保裴氏一门富贵,他不愿再去冒险搏命了。
接下来他这条命,要用来和嫚嫚享福,共度余生。
马车停在常宁侯府门口,裴晦本想先下车,然后扶谢栀,却被谢栀抢了先,率先下车,转过身来扶他。裴晦心里头甜滋滋的,迫不及待去牵她的手。伤还没有好,简简单单下个马车,疼得他表情有些扭曲。
慢慢上了台阶,谢栀已经跑出去,左看右看。侯府格局还和往日一样,里头的东西似乎有点变化,比方说那檐下挂的灯笼,以前是羊角的,现在变成绡纱的了。再比方说正堂前面本放着一块太湖石,现在没了。
下人排成四列,规规矩矩立在照壁后面。
“将军万安!夫人万安!”下人们齐声道。
裴晦道:“他们是殿下派过来的,侯府里外都洒扫干净了,咱们仍旧住这儿。这些下人你看合不合用,若不合用,咱们再买新的。”
谢栀看他们都是生面孔,以前的绣字辈丫头,一个也没了,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没事,我不讲究。”谢栀摆摆手。
回到剪心堂,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更深了。谢栀恍惚记得,第一次来这里,走过这长长的抄手游廊,日影深深照在她的纱裙上,她望着四四方方的天,只想逃出去。如今秋色稠浓,银杏叶在院中飞扬。光景变了,人没变。
裴晦换了身衣裳,准备进宫面见穆王。虽说穆王让他多休息,但他必须得带一身伤去晃一晃,好叫穆王知道他是如何死里逃生。出得门来,看女郎立在长廊深处,侧脸在秋光下无比柔和,他眼底漾起星星笑意。
“嫚嫚。”他唤。
谢栀在光里回头,银杏叶纷纷扬扬从她背后飞落。
“晚上我回来和你一起用膳。”
“好。”谢栀冲他扬手,“等你!”
第55章
裴晦一入宫,便被等候已久的徐公公领去了储华殿。萧容景早已请来了太医,当场命太医为裴晦看诊。徐公公伺候着他脱衣,揭下他背上的纱布,萧容景瞧见他一身还未好全的伤痕,不禁红了眼眶。
“在渊,”萧容景脸色凝重,不忍再看他的伤,“是我对不住你。”
“殿下何出此言?”裴晦拱手道,“臣为殿下效死,本就是理所应当。只要能助殿下平定社稷江山,还百姓安居乐业,臣死而无憾。”
萧容景扶住他的手,道:“你定要好好养伤,如今社稷初定,百废待兴,将来有的是你辛劳的地方。今天你就把太医带回府去,伤好了再让他回来。”
“多谢殿下,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容景一面让太医给他换药,一面拉着裴晦絮絮叨叨。说的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儿,什么钦天监选的年号他不喜欢,什么恨不得杀了襄王全家以绝后患,但那些文臣要他仁治天下,非要他放过襄王的幼子。
这些抱怨都是穆王不与外人说的,也只裴晦能听一耳朵。裴晦看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不欲多留,准备告辞回家和嫚嫚吃饭了。萧容景却道:“差不多是用膳的时辰了,在渊便留下来一起用吧。正好,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
“殿下,臣有伤在身,不食发物,恐怕不便与您同席。”裴晦委婉地表示他想回家。
萧容景只当他在谦逊推辞,道:“这有什么的,让御膳房单独为你做一份养伤菜肴便是。”
“……”裴晦吐出一口浊气,只好应了。
菜肴流水一般送入殿中,摆在裴晦面前的是鸡茸粳米粥、当归乌鸡汤、清蒸鲈鱼……全是极清淡的口味,酒也换成了茶。席间除了上首的萧容景,下面的裴晦,还摆了一副碗筷,应就是穆王想让他见的那个人了。
会是谁,能让萧容景非要他留下来见一见?
黄澄澄的暮色中,一个女子缓步走来。只见她一身月白暗纹的竖领长袄,鸦青色的马面裙,领口一枚白玉梅花扣,冷冷地贴着她洁白的颈子。她的面容无比熟悉,熟悉到裴晦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呢?她怎么会在这里?当初嫚嫚告诉他她没死,那时他是不大信的,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这苍茫世道立足?他以为她早已葬身在了这莽莽尘烟中。
“在渊,你看这是谁?”萧容景笑道。
女人落座席间,静静看过来,窗外日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像隔了一层旧纱帘子,把人都滤得淡了些。她开口了,唤道:“晦儿,好久不见。”
多么冷淡而又疏离的样子,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裴晦站起身,缓缓拱手,道:“裴晦拜见母亲。”
一对母子,一个冷漠,一个彬彬有礼,实在不是萧容景想象中母子相认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模样。
“若臣没猜错的话,殿下,母亲便是您的军师,对么?”裴晦问道。
“不错,”萧容景点点头道,“此番一路打过来,若非先生定计,又远去大漠买粮,哪能如此顺畅?你母子二人可谓是我的一等功臣。”
裴晦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当初臣初次拜见穆王府,是母亲推荐臣去西州堡。”
萧容景一下哽住,不知该怎么说了。场面静了下来,席面上的菜肴三人一筷未动。
“是我,”张凝淡淡道,“领兵潮头河,也是我推举你去的。”
“原来如此,”裴晦唇畔笑意越发深了,“我要多谢母亲为我谋算前程,若无母亲看顾,岂有我今日之功?”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母亲?明明就在穆王府,却故意不与他相见。不仅出言阻碍他的仕途,逼得嫚嫚当街卖包子卖卤煮为一家谋生,更不惜将自己的亲儿子送往修罗场一样的潮头河。
纵然他知晓,若无此战,他无法出人头地。可这条路可以他自己选,也可以萧容景点他去,却唯独不能是张凝的主意。
此时此刻,回想起幼年之时她的冷待,他终于明白,她从未爱过他。她厌恶他的父亲,厌屋及乌,大概也深深厌恶着他吧。
“在渊啊,”萧容景想要打破母子间的尴尬,出言相劝,“其实先生她很关心你……”
“不必为我遮掩,”张凝摇摇头道,“殿下,我从未把他看作是我的儿子。我没有养过他,没有教过他,更没有帮过他。况且我早已离开侯府,与裴氏毫无瓜葛。晦儿……不,裴晦,不必称我为母亲,直呼我名便可。你我之间,没有生养之恩,也无孝悌之义。你之前程婚嫁,我不会插手,他日我百年之后,也无需你摔瓦捧灵。”
萧容景听得惊愕失措,下意识看旁边的裴晦。裴晦面色不改,眼神淡淡的,静静听张凝说完,方站起身,倏然一跪,在张凝脚边磕了个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母亲生我,便是我还不尽的恩德。前程婚嫁,我自己做主。但我也会全了孝悌之义,奉养您终老。该说的我已说尽,只愿母亲得偿所愿,身强体健。”裴晦说罢,站起身,向穆王拱手作揖,“殿下,臣不打扰您与军师雅谈,容臣告退吧。”
事情到这般光景,萧容景没有强留他的道理,连忙道:“好好养伤,放宽心。今日……唉,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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