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妾心似铁_羊宝 > 第65页
    福生中途离开,回来的时候带来了火把和披风。他把披风递给谢栀,举着火把给谢栀照亮。晦暗的光晕里,尸山显得无比狰狞,秋风吹过战场,呼呼号号,似是冤魂恸哭。可谢栀根本没工夫恐惧,她一心只想着,找到裴晦的遗骨,带他回家。


    裴晦,你那么爱干净,一定不愿意躺在这里吧?


    裴晦,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好不好?


    “谢娘子……”福生犹豫着说道,“找了这么久了,要不放弃吧?”


    “不行!”谢栀道。


    上游找不到,那就去下游找。


    谢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草丛,绕过一座尸山。今夜没有星星,一切光芒都黯淡。马过不了河,她只能用双腿走,一路走,一路翻尸体。翻到指甲裂开,手指流血,腿脚发麻。


    不知走了多远,她忽然停在原地。


    “谢娘子?”福生赶忙跟上来。


    “嘘。”谢栀轻轻道。


    福生觉得她有点魔怔了,着急得手足无措,正想再劝劝她,却见她蹒跚着走向一个尸堆,跪下身侧耳听了听。她嘴唇颤抖,没听错么?她好像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可细细地听,又听不见了。


    她直起身,用力把上层的死尸拖出来。福生见状,只好过来帮忙。二人合力拖出三具尸体,又翻了翻尸堆底下的人,仍是没有发现裴晦。谢栀几乎感到绝望,茫然站在原地。


    “谢娘子,要不我们歇一下,吃点东西,再过来继续挖?”福生道,“您昨儿下了水,再一着凉,可别没找到郎君,自己病倒了啊。”


    谢栀回望遍布河滩的尸群,目光寂寂。


    福生说得没错,她是该歇歇了。就算要挖裴晦,也得存着气力才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泥巴里突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福生唬了一大跳,差点拔刀,见谢栀立刻跪下去挖泥,才反应过来,跟着挖。


    挖到一半,福生力气大,拽着那血手用力一拉,带出来两个泥巴血人。


    “明……”


    是李休,原来真的有人喊她,是李休在喊她。


    谢栀喜极而泣,再看另一个人,抹去血泥,借着熹微的晨光,谢栀看见他熟悉的脸颊。裴晦静静躺着,脸上满是血迹,双目紧闭。谢栀颤抖着摸了摸他的脸颊,是软的,滚烫如火。


    又探他的呼吸,有气儿!


    谢栀高兴得掉眼泪,她就知道,祸害遗千年,裴晦没那么容易死。


    想把他扶起来,但他身上全是伤,她不敢乱动,哭着喊福生,竟光是张口,说不出话。福生看她模样,全都懂了,撸起衣袖,小心翼翼把裴晦抱到平地上。


    “裴晦……裴晦……”谢栀沙哑地喊。


    裴晦毫无动静,嘴唇没有血色。谢栀解开他的盔甲,检查他的伤口,胸腹、腰上、腿上都有刀伤,血已经自己凝固,胸口的伤有流脓的迹象。一眼望去,他整个人都破破烂烂的,浑像个碎掉的人偶。


    谢栀撕下自己裙子的里衬,给他做简单的包扎,同时吩咐福生,让他赶紧去找人。福生应了是,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向附近的村庄跑去。包扎完裴晦,她又去包扎李休,李休虽在喊她,但人也是不清醒的,光机械地复读“明芷姨娘”,怎么叫他也没反应。


    罢了罢了,活着就好。


    做完所有能做的,谢栀抱着裴晦,搓他的脸颊,搓他的手,希望这样能让他醒过来。


    忽然间,怀里的人张了张干裂的唇。谢栀连忙俯下身听,他低低呓语,似乎在喊一个名字。


    “李……”


    “李……休……呢……”


    谢栀轻轻说:“没事了,你们都没事了,咱们今天就回家。”


    第54章


    梦中,厮杀仍在继续。当裴晦从噩梦中惊醒,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眉间,他伸出手,挡住那粲然的光,迷茫地支身坐起,望见窗外金色的银杏树,叶子漫天飞舞,仿佛天地间落满了金铃铛。


    裴晦回头,看见李休缠着满身绷带,坐在火炕的另一头,正在吭哧吭哧地喝着热粥。李休抬头,瞅见他醒了,眼睛瞪大,张嘴要说话,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裴晦很是嫌弃,问:“这是哪?”


    李休用力咽下粥,道:“咱们在大牛庄。”


    大牛庄?战前裴晦了解过周围地形村落,知道这是距离潮头河最近的庄子。


    “殿下胜了么?”


    “胜了胜了,早进京了。我派了庄民进京报信,估摸今儿接您的人就会到。”李休说道。


    “庄民救的咱们?”裴晦掀开花棉被,低头看自己,同李休一样,他身上也缠满了纱布,鼻尖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此番也算是命大,他这样的重伤,若非及时被庄民发现,救到此处医治,只要再在泥坑里埋上一天,他恐怕就一命呜呼了。


    “哪能啊,他们胆子小,压根不敢靠近河滩。”李休说,“是少夫人来救的咱,听福生兄弟说,少夫人翻尸体,一具一具翻,一具一具刨,从早刨到晚,又从晚刨到早,才把咱俩刨出来……”


    “你说什么?”裴晦以为自己听错了,嫚嫚远在奉州,怎会出现在此地?


    “就是啊,福生兄弟说,少夫人快马从奉州赶过来,一路都没咋歇。”


    裴晦气极,挣扎着下炕,动作一大,牵动浑身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怒道:“说那么多,头一件怎么不说这最重要的?嫚嫚人呢?”


    “少夫人发高烧,在隔壁躺着呢。”


    最重要的事反倒最后才说!要不是伤口疼,裴晦真想踹他一脚。踩着地,差点摔下去,李休连忙起身过来扶他,然而他自己也是个不良于行的伤患,和裴晦支在一起,不知到底是谁扶谁。


    总而言之,两个人忍着疼,艰难地出了门,推开隔壁草房的木门。


    炕上,女郎静静睡着,淡淡的阳光覆在她面上,像上了一层极薄的釉,光润润的。裴晦小心翼翼走过去,坐在炕沿,轻轻擦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试了试额上的温度,已经不发烧了,只是看着还有点虚。


    刚李休怎么说的来着?说她千里快马赶来,说她翻遍了沙场上的尸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这辈子,仅在幼年以为母亲离世的时候哭过一回,而现在,他眼眶热热的,竟很想落泪。


    他想她是老天爷赐给他的仙女,要不怎么每回他经历死劫,便有她前来相救?


    世上还有比他更幸运的人么?只要她注目于他,便胜过封侯拜相,千秋功业。


    他俯下身,轻吻她额头。


    嫚嫚,我的嫚嫚。


    谢栀醒来,便见裴晦这厮在偷亲她,下意识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他嘶了一声,竟一点儿不恼,见她醒了,忙把她扶起来。他自己身上到处是伤,倒来照顾她了,又是倒茶,又是给她揉手,很心疼地看她劈了的指甲,给她的指头吹气。看他活生生的,谢栀安了心,也开始心疼自己,她刚染的指甲,劈了这么多,不知得养多久才养得回来。


    “嫚嫚、嫚嫚。”他跟个傻子似的,一个劲儿唤她小名。


    谢栀真是服了,道:“你脑子秀逗了?”


    “什么是秀逗?”


    “就是你打仗打傻了?”谢栀端详他脑袋,“奇怪,也没见你脑袋上有伤口啊。”


    他不满地乜她一眼,“担心你,你倒埋汰我。”


    “你准备何时回京?”谢栀问。


    “等你好些了,咱们再回。”


    “岂能如此?”谢栀很着急,“穆王论功行赏,你可别错过了,到时候白受这一身的伤。咱不说封侯拜相,起码也得赏赐个千两黄金,几栋宅子吧?”


    裴晦哂笑了两声,道:“错过谁也不会错过我。若非我拖住瑞王兵马,殿下岂能攻破京城?我之功勋天下皆知。何况登基事宜繁杂,钦天监要选黄道吉日,殿下还得三辞三让,且有的等呢。”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等殿下登基,我要请旨封你为诰命夫人。”


    “……”谢栀欲言又止。


    往日迟迟未走,是因为钱粮不继,大家合伙做生意才能挣到饭吃。而今他功成名就,已非往日那般落魄。她是时候管老太太要点钱,离开裴家了。


    要个一二百两的,老太太应该会给吧?


    不过,裴晦是个霸道性子,跟他说必定徒生波折。等老太太回京了,她先跟老太太说去。


    最后,谢栀说道:“我不要那个,你别去请旨。”


    见她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他笑道:“也是,你岂能看上这点虚名?可是嫚嫚,我想要给你。你那么好,我给你什么都不如你给我的。可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你想要什么,尽管同我说。”


    要什么?她想回到现代,他能做到么?她兴致寥寥,偏过头道:“反正我不要诰命。累了,让我歇会儿。”


    “我陪你。”


    “别陪了,你一身伤,也去躺着去。”


    “不行。”


    谢栀很不耐烦地瞪他,他毫不在意。二人四目相对,朦朦光晕里,他眼底笑意碎金般璀璨。谢栀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困意又一次席卷上来,谢栀眼皮子打架,在他专注的目光中,渐渐睡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