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吃了冷食,瑞王军依旧连影子都没有。有人渐渐耐不住性子,被裴晦冷冷一瞪,连忙低下头,保持静止。
李休啃着冷食,小声问裴晦:“少爷,瑞王军有多少人啊?”
除了裴晦,这里没人知道瑞王军有多少。为使他们壮起胆子,穆王不让透露敌军数量。他们就像被蒙住眼的马匹,路上是钉子也要继续往前走。
可是李休忍不住想问。
裴晦看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心里很复杂。李休从小陪他一起长大,这回他本不想让李休来,奈何李休拍着胸脯说,一定要跟着他,死也要在一块儿。其实他知道,李休胆子可小了,怕鬼怕虫子怕蛇。眼下是一场生死之战,李休能不怕么?
“你别死了。”裴晦沉声说,“少爷我不会帮你收尸的。”
李休咧咧嘴,“我尽量。”
话音刚落,地面隐有震感,裴晦立刻趴在地上听,尔后抬起头,道:“来了!”
兵士们口耳相告,纷纷亮刀出鞘。绊马索拉了起来,扛着斩马刀的兵士埋伏在最前面。火铳、弓箭,统统蓄势待发,黑洞洞的枪口和锃亮的箭头一齐伸出草丛。
终于,前方出现黑压压的影子,犹如一片乌云飘了过来。马蹄如雷,踏得泥巴横飞。举目望出去,几乎看不清敌方军阵的尽头。
多少人?
裴晦还记得萧容景告诉他,三万。他又问萧容景给他多少兵马,萧容景苦笑了声,说,三千。
三千对三万,无异于自杀。
萧容景是要他们这些人用命去拖住瑞王军的脚步。
裴晦问自己,这次你会死么?你还能回去见她么?
一切都没有答案,马蹄声汹涌而来,仿佛踩在他的心里。当敌人进入射程,裴晦高声嘶喊:“火铳!”
霎时间,火弹齐发。爆炸声响彻江边,敌人的马惊了,冲天长四嘶。一时间,中枪的中枪,冲杀的冲杀。敌人大喊有埋伏,迅速重整军阵,朝江边冲来。火铳打完换弓箭,箭雨覆盖整片战场,敌人举起盾,一面抵挡一面冲锋。
骑兵当先,马蹄踩着血肉向前。绊马索将他们绊倒,剩下侥幸通过绊马索的,被斩马刀斩去了马蹄。所有兵士从草丛中站起来,犹如黑色的狂潮,与敌军迎头相撞。士兵与士兵扑杀在一起,彼此的双眸血丝密布,额头上青筋暴突。
裴晦拔刀出鞘,与同袍一起冲向前,飞鹘一般扑入江风。
嫚嫚,为我祈祷吧。
世界在此刻颠倒,刀光如兽,杀气成山。尸体如枯草一样倒下,层层堆叠,漂向江水。裴晦用力斩下一刀,鲜血溅上脸庞的瞬间,天地一片血红。
第53章
清晨,谢栀从后门进了和运酒楼。酒楼掌柜早已等在里头,招呼伙计牵出一匹黑马,把缰绳交到谢栀手里。
“谢娘子,”酒楼掌柜蹙眉劝道,“要不您还是在家等等消息吧?山高路远的,到底是危险了些。”
“所以我要向您借个伙计,”谢栀将钱袋子塞进他手里,“我想过了,从码头坐船,再骑一路快马,五日的工夫就能到京城附近。我是瞒着家里出来的,烦请您等我上船后,替我向我家老太太报个信。”
酒楼掌柜把钱袋子塞回来,道:“您向来是有成算的,我劝不动您。也罢,”他点了个伙计,“他是我侄儿福生,有点儿武艺在身上,给您当个随从吧。”
他说什么都不肯收钱,谢栀索性把钱袋子给了福生。福生看掌柜的眼色,见掌柜点了头,才接过钱袋,磕磕巴巴地道谢。谢栀看这福生是个稳重老实的,心里安稳了些。她骑上马,福生也骑了匹灰马,二人直奔码头。
一路上,眼皮一直跳,谢栀恨不得飞到京城去。
山海关已经被穆王打了下来,船只顺利入关,停泊在她去过的码头。她下了船,第一时间向渡口上的船老大打听京城的消息。有人说穆王在攻城了,还有人说死了许多人,七嘴八舌,各说各的,说什么的都有。
正说着话,一匹快马奔袭而来,传讯的小兵背着军旗,一路高喊:“穆王殿下大胜!穆王殿下大败襄王!”
襄王暴虐无道,早已失了民心。听闻此讯,周围的老百姓热泪盈眶,齐齐跪下大喊:“穆王殿下千岁千千岁!穆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谢栀站在人群后,不由得心想:穆王打赢了,那裴晦怎么样了?是不是安全了?
她想过去追那个小兵打探消息,奈何小兵跑得飞快,哧溜一下就不见了人影。她只得站住脚,一时间不知道是回去等消息好,还是继续去京城好。
福生在她后头道:“谢娘子,殿下打赢了,咱是不是该回了?”
谢栀掂掇了一阵,道:“都走到这儿了,去京城瞅瞅吧。”
穆王入京,料想就不会回奉州城了。届时奉州城一应官员、穆王妃都要进京。裴晦既然做了将军,也肯定是留在京城的,老太太和家里人亦会随大部队入京。既然如此,她不如就在京城等着,省的多费腿脚。
骑马南下,快马经过无数颓圮的村庄。田埂像一条条僵死的灰蛇,软软地瘫在原野上。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远处的村庄只剩些黢黑的骨架,屋梁斜刺里支棱出来。略一打眼,似乎比谢栀北上时还要荒凉。
不管是胜仗还是败仗,战争带给百姓的只有永恒的痛苦。
一路畅通无阻,谢栀一心想要早点见到裴晦,饿了就吃点馍馍,渴了喝点水,昼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清晨到达京城。城门口设了关卡,闲杂人等不许入城。谢栀被守城的官兵拦下,只得下马,道:“我夫君是先锋将军裴晦,你尽管去找他,让他来接我。”
“裴……你是说以前的常宁侯世子,裴将军?”守城兵脸色十分古怪。
“不错,就是他。”
守城兵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了几句。谢栀看他们很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裴家娘子,您节哀,”守城兵说,“裴将军战死在潮头河了。”
一句话,恍若一道惊雷,打在谢栀耳畔。谢栀满眼都是金花,几乎站立不住。
战死?笑话,怎么可能?裴晦那种祸害,不是该遗留千年么?他上战场之前还答应过她,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不可能……不可能……”谢栀脸色煞白,呼吸发窒,强撑着问道,“会不会是搞错了?你们不知道,裴晦曾一人杀了数十个土蛮,没那么容易死的。他那么厉害,他不会死的。”
“潮头河一战,裴将军一人率三千兵马拖住了瑞王三万人,全军覆没。如今三千尸骨仍在潮头河畔,若裴将军活着,不会不回来的。”守城兵怕她晕倒在这儿,急急说道,“娘子稍候片刻,我这就去禀告上官,说您来了。”
他蹬蹬蹬跑了,谢栀感到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幸亏扶住了城墙,才勉强立住。
真奇怪,裴晦死了,她便自由了,她该高兴才是,可如今得知他的死讯,她竟满心悲恸。眼前飘下一片黄澄澄的银杏叶,秋风送来无尽的冰冷,仿佛直直吹进她的心里,冻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疑心自己在做梦,眼前一切,俱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谢娘子,”福生结结巴巴地问,“咱们现下如何是好?”
谢栀原地呆站了一会儿,转身上马,道:“去潮头河找裴晦。他为国捐躯,不应埋骨河畔。家人都在奉州等他,我要带他回家。”
福生立刻道:“是!”
二人骑马绕过京城,直奔潮头河。
越是往前走,越是荒凉。尸骨累累的战场,没人敢轻易靠近,生怕被冤魂索了性命。渐渐的,谢栀闻到一股逼人的腐臭,呛得马上的她直咳嗽。她咬紧牙关,纵马狂奔,终于看见迢迢河水,水流湍急,奔流向南。
河对岸,尸体堆积成山,到处是残损的刀剑盾牌,乌鸦在空中旋飞,不时掠下,叼走腐肉。
福生没忍住,在马上哇哇吐。
桥梁已被烧毁,周围又没有渡船,无法过河。谢栀估算了一下河宽,下了马,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了河水。
“谢娘子!”福生吓呆了,连忙也下马跳了进去。
浪头翻涌间,谢栀探出水面,换了口气,接着用力往前游。河水冰凉刺骨,幸好尚在早秋,不算太难忍受。只是河水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谢栀很想哭,忍不住猜测是不是裴晦的血也流入了这河中?
不知过了多久,谢栀终于摸到了对岸的石头。福生也赶了上来,把她拖上了岸。二人湿淋淋立在岸边,入目满是士兵的尸骸,有穆王军的,也有瑞王军的,还有许多马匹残骸。
泥土被鲜血浸染,谢栀的皮靴上全是血。
“帮我找他,”谢栀喃喃道,“帮我找裴晦。”
她蹲下身,把地上一具尸体翻过来。这人脸孔惨白,双目圆睁,十七八岁的模样,不是裴晦。再翻一具,是个络腮胡大叔,依然不是裴晦。她在尸山里行走,双手沾满血泥,一具一具地翻找。泥巴堆里,芦苇荡里,草丛里,全是尸体,谢栀不厌其烦地寻找着,从白天翻到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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