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啊,裴晦。
他忍耐着喉头的腥甜,拼命从沙尘里站起来。
不能死,不能死。他想,他要回去见嫚嫚。
寒光直逼眼前,他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拽过一旁的尸体,长枪刺穿尸体的咽喉,斜斜割过他的脖侧,他猛地攥住长枪,将其插进地里再用力一拽。马上的骑兵被带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裴晦立刻冲了过去,骑在那骑兵身上,抽出腰后的匕首,在他惊恐的眼神中,割了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穆王的大军压上前,全军冲锋,汹涌的人群掠过裴晦身侧,裴晦剧烈地喘息着,仿佛一块礁石,岿然不动。李休连滚带爬跑过来,问:“少爷,你没事吧?”
裴晦摘下头盔,摸了摸肿了个包的脑袋,说:“没事,走!”
李休扶着他站起来,喊道:“冲!”
襄王军全线溃败,守兵见敌军破了城门,纷纷四处逃窜。裴晦骑了匹无人认领的战马进城,喊道:“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守军听了,个个丢了兵器,跪在地上投降。裴晦一刀斩断城头的襄字旗,插上穆字旗。全军欢呼,裴晦望着众人的笑颜,狠狠松了口气。
坐镇军营的萧容景看见自己的旗子迎风飘扬,抚掌大笑,“这一战一胜,大局便定了。”
下首的张凝却摇头,“殿下莫要高兴得太早。”
“哦?”萧容景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接到线报,说瑞王重整军力,率军北上了。”
萧容景豁地站起来,“他什么意思?他要和襄王结盟?三哥真是个蠢货,他看不出来二哥大势已去么?”
“只要阻你登大位,他便还有机会。”张凝淡笑,“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先生,”萧容景急声道,“现在怎么办?一打二,又是攻城战,京城固若金汤,实在是有些吃力啊。”
张凝指向地图,道:“两个办法。其一,命人带精锐绕过京城,扼守潮头河渡口,截击瑞王军。其二,断京城粮道,围困京师,逼襄王出城决战。”
“哪个法子好?”萧容景问。
“到处饥荒,京城囤粮定然不多,可瑞王军星夜驰援,恐怕十日后就能到,只怕襄王会负隅顽抗,宁肯饿死城中百姓也不决战。”
“我二哥那等自私自利的性子,定然是如此的。那么潮头河……”
“必定是血战一场。”
萧容景背着手踱来踱去,踌躇道,“派谁带兵好呢?雷将军要攻城,柏将军重伤,郭守备要运粮,阻击瑞王又是如此重任,派别人我不放心。”
张凝蓦然道:“裴晦,可担此任。”
是了,萧容景心中一动,这几场仗打下来,在渊的将才他看在眼里。营中兄弟和他手下的将领,没有一个不服气的,全都道后生可畏。原先看不惯在渊的雷将军,也与他把酒言欢,甚为投机。
可潮头河血战必定是九死一生,萧容景这边要攻城,就不可能分给那边太多人手,他们过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拖住瑞王,阻止两军合流,给主力撕出时间空隙攻城。
到时候,河边该会死多少人?
“先生舍得么?”萧容景苦笑。
张凝眸光暗了几分,闭起眼眸,一言不发。萧容景明白,自己的孩子,纵然不喜,也终归是不舍的吧。萧容景怜惜他这个总角之交,可是为了自己的霸业,又不得不做出最为理智的决断。
总之,若在渊战死,他定会赐老太太和谢氏荣华富贵,余生无忧。
萧容景沉声道:“传令下去,命裴晦扼守潮头河,绝不可令一兵一卒过河。”
第52章
谢栀正切着火烧,切着切着,菜刀不小心割到了手指头。一粒红豆大的血珠子洇漫而出,她吸了吸手指,眼皮突然跳得厉害。老人家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右眼皮跳,该不会有什么坏事要发生吧?
她现在是越来越迷信了,三天两头跟着老太太去拜菩萨,拜弥勒佛。庙里那些端坐的泥塑,挨个拜了个遍。有时候她还会在胸前画画十字,拜拜上帝,属实是病急乱投神,中外结合。
老太太掀开帘子,跨进门槛来说:“奇怪,王妃娘子不是说今儿来打牌么?都过了晌了,怎的还不来?”
“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吧?”谢栀随口道。
直到太阳落山,穆王妃也没露面。谢栀渐渐觉得不对劲儿了,莫不是裴晦那儿出了什么事儿,她不好意思来说?老太太几次想去王府看看,又寻不到什么由头。毕竟人家穆王妃何等身份,来你家玩儿是给你脸了,不来玩儿你怎能去问呢?忒不识大体。
老太太坐不住了,站起身说:“我腆着老脸去问问。”
“老太太……”
正要劝阻,穆王妃来了。老太太连忙迎上去,不住瞅她脸色,看是喜是忧。见她支支吾吾,眉尖笼着云雾似的忧郁,老太太心里咯噔了一下。
谢栀预感到不好,道:“王妃且慢,我先拿药给老太太服下。”
“对对对。”穆王妃连声道。
给老太太服了一颗救心丸,老太太定了神,道:“殿下,您有事便说吧,我老婆子撑得住。”
“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嘴,在渊争气,当上了将军呢。”穆王妃扯起一抹笑容,道,“您也知道,王爷是最器重他的,早先就一直说要委以重任。如今他做了将军,日后王爷进了京,在渊必是一等功臣。”
这分明是喜事,可谢栀看得清清楚楚,穆王妃眉间忧色重重。谢栀轻声问:“提拔了职位,恐怕也给了什么难办的差事吧?”
“是难办了些。”穆王妃绞着帕子,道,“但在渊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
军机她不能透,话儿只能说到这里了。
但谢栀明白,若非穆王妃看着裴晦长大,和裴家交情甚笃,恐怕连这些也不会说。知道这些,对谢栀来说,就足够了。老太太满面凄风苦雨,一时无言,连场面话都说不出来。谢栀柔声劝导,和穆王妃闲聊了几句,便把穆王妃送走了。
回到院里,老太太坐在石鼓凳上默默垂泪,谢栀问:“可猜得出他是被安排了什么差事?”
“既是统帅一军,必定是独当一战。一战若要凶险,左不过以少胜多,粮草不济,天地不佑,猛敌如虎……他们粮草丰盈,想来便是敌人棘手,无甚胜算吧。”老太太拭着泪道。
按着之前听到的信儿,他们应该已经到京师城下,还会有什么危局?危险到穆王妃那么担忧,那么惧怕,专程跑来给她们铺垫一下,就是为了将来万一真出什么事儿,她们能有个心理准备?
谢栀忧心忡忡,坐立不安。
她素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猛地拍桌,说道:“我想去前线瞅瞅。”
老太太惊了,“胡闹。”
“横竖他们也就是在京城外头,”谢栀说,“穆王妃说话不明不白的,我睡不着。我去瞅一眼,瞅完我就回来。”
“不可,”见她这样莽撞,老太太反倒不慌了,“如今不太平,战火四起,兵痞横行,你安生待在家里,咱们再听听消息。”
老太太说的有道理,谢栀想,她得找个信得过的人陪她去。
前线,裴晦领三千人夜渡潮头河。
待大军全数通过,裴晦举火号令:“烧桥焚船,一个不留!”
号令一声一声递下去,无数火把投向木桥、船只。火光哗啦啦地蔓延开,成了金红色、咆哮的猛兽,吞噬桥面,吃掉船舶,照亮整条青铜色的河水。火星子顺风飘过来,落在裴晦黑沉沉的肩甲上。火光照亮他冷硬的脸庞,他的目光无比决绝。
“诸君,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他震声道,“我等已无退路,唯有背水一战。今朝我们若胜了,王爷便胜了,泽被子孙后代,父母妻儿一生一世荣华富贵。今朝我们若败了,王爷便败了,我们便是叛臣贼子,株连九族,遗臭万年。我们不求身后名,只求家人安康。都给我握紧手中的刀,决不能放一兵一卒过河!”
夜色中,火光照亮一双双炭一样灼热的眼睛。他们和裴晦一样,家人在奉州城里,翘首以盼。没有人想死,没有人愿意在这场九死一生的战役里搏命,可是老天不长眼,让他们来了,他们别无选择。
当保全自己的性命成了奢望,那就只能为家人赌一把。
裴晦注视他们,嘶吼道:“誓死不退!”
所有人一齐吼道:
“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待河上火光渐次熄灭,裴晦一声令下:“藏兵!”
所有人规整地分为无数小队,散入渡口附近的杂草丛中。照明的火把熄灭,世界沉入铁一样的黑暗。一下子,万籁俱寂,只有江风呼啸,蚊虫嗡嗡。
他们抓紧时间休息,只待敌人到达渡口。一直等到天蒙蒙亮,京城的方向传来震天嘶吼,约莫是穆王那儿开始攻城了,裴晦这支军队依然猫在草丛里,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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