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景脸色一变,拽住他道:“不可。”
“为何?”雷将军摸不着头脑。
“反正就是不可,”萧容景叹道,“雷老,你快去吃羊肉吧。”
帐外,大家伙围在火堆边,吸溜吸溜地喝着羊肉汤。
裴晦细细嚼着羊肉,从前在京城吃到腻的玩意儿,这会儿竟是求之不得,费半天劲,也只分到一块肉。羊汤暖和,喝下一碗,白皙的额上一下子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居首功,碗中分到了一块完整的羊肉,李休沾他的光,也分到了一块带骨头的羊肉。周围军士皆在大快朵颐,说说笑笑,连日来萦绕在军营上空的乌云散了些许。
李休吃得汗津津的,口齿不清地说道:“少爷,我就知道跟着你和少夫人能吃饱。跟着少夫人,逃难的时候吃饱肚。跟着您,军中吃饱肚。真好。”
裴晦鄙夷地乜他一眼,成日净想着吃,不想点有用的。
更何况,这六只羊根本不足以解燃眉之急。
裴晦放下碗,叹道:“六只羊看似多,实则撑不了多久。军中三万人,六只羊一餐都不够吃,汤也不够分,只能紧着中军享用。”
这一餐过去,下一餐又该如何是好?
裴晦望向密云后卫的城墙,那帮襄王军定然不会再蠢兮兮地给他们送羊肉了。
他料得不错,此后几日,城墙上再也没有摆出烤肉架。李休和其他兵士踮脚远眺,十分巴望他们再出来烤肉,哪怕不是烤羊,烤个猪也好呀。奈何城墙上成日只有值勤的军士,连根羊毛都见不着。
裴晦又开始扎着裤腰带过日子,每日躺上铺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谢栀做的卤煮。黄澄澄的汤水中,猪大肠油光晶亮,配上吸满汁水的火烧,吃上一口浑身热腾腾。
好家伙,他现在饿得居然开始想念那腌臜的猪下水了。
李休躺在他身边,喃喃说着梦话:“少夫人,我要吃卤煮……”
裴晦心烦意乱,踹了李休一脚。
饿着饿着,便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有人在喊:“有羊肉吃了!有羊肉吃了!”
笑话,羊肉早吃完了,襄王军也不再在城墙上烤肉了,又是谁在发梦?
喊声近在咫尺,裴晦猛地睁开眼,掀开帘子,面前竟路过一大群脏兮兮的草原羊。一边走,一边还拉屎。不仅有羊,还有牛,成群结队的,被军士赶着进了辕门。
萧容景笑眯眯地站在中军帐前,连日来的愁容终于不见了。
裴晦走过去,拱手问道:“殿下,这是土蛮的牛羊?”
“聪明,”萧容景道,“是土蛮日轮部卖给咱们的。不仅有牛羊,还有一种叫奶豆腐的东西。”
说着,萧容景拦下一辆运送奶豆腐的车,从布袋子里头拿了一块给裴晦。
裴晦尝了一口,梆硬,比干馍馍还硬,使劲啃了一口,一股子奶腥味,和当初谢栀从土蛮军身上搜来的一模一样。他记得谢栀说过,土蛮人的军粮就是此物。她对它的描述是“高蛋白”、“高热量”。
“此物是土蛮军粮,最适于行军打仗,十分管饱。”裴晦道。
萧容景笑道:“在渊果然见多识广,军师也这么说。”
裴晦试探着问道:“军师神通广大,倒教属下好奇,他是何许人也?”
萧容景一时噎住,顾左右而言他,“你去伙头领粮吧,今日起咱们不会再挨饿了。”
说着,他负手离去。裴晦脸上的笑意褪去,低头看手中的奶豆腐,又啃了一口。一个啃完,裴晦觉得身上终于有劲儿了。他去伙头军那儿领了两布袋,回到帐中,把李休摇醒。
李休瞧见一兜子奶豆腐,愣了愣,问道:“这不是少夫人的奶砖么?”
想不到从个军,又吃上这玩意儿了。李休居然有点怀念这味道,迫不及待啃了一口,嚼巴嚼巴,不自觉回忆起当初逃难的时候。唉,好想少夫人他们啊。他偷眼看了看少爷,少爷望着奶豆腐,眸光浅浅,思绪游离。
不用说,肯定也是在想少夫人。
第51章
谢栀同明烟买完菜回到家,便见穆王妃与老太太坐在院中喝茶。穆王妃这几日天天来他们这粗陋的小院闲坐,一袭粗布衣裳,头插木簪,打扮得与市井民妇无异。只老太太这样的人能看出来,她头上的木簪是沉香做的,手指粗细的一根,恐怕就得百两银子。
穆王妃是独个儿在王府,着实无聊,和奉州那些官妇又说不到一块儿,便来寻老太太说话。前头穆王来信夸她,说献的计策十分有用,解了前线的燃眉之急。她心头熨帖,想着多来裴家坐坐,兴许又能听到什么妙计。
再一个,她也知道裴家一家子担心裴晦,所以多来给她们透透消息,让她们宽心。
这不,今儿她就带了个新消息:“王爷已经开始攻打密云后卫了,在渊是前锋将。”
谢栀立时竖起了耳朵,搬着板凳坐到了老太太后头。
老太太叹道:“能为殿下效力,是他的福气。”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场面话。”穆王妃拍拍老太太的手背,道,“老太太莫要忧心,殿下定会关照在渊的安危。”
谢栀一边听一边想,开始攻城了,那么军粮的问题约莫是解决了。他们不用饿着肚子攻城拔寨,总归是好事。怪道这几日不见裴晦的信件回来,原来是忙起来了。若是往日,十日总有五日要来封信,还催着谢栀多多写信给他。
裴晦虽没在穆王那儿借到什么光,却死皮赖脸用人家的信鸽传信。旁的兵士几个月都不一定有一个传信的机会,他倒好,天天给穆王的信鸽塞信。谢栀瞧穆王妃带过来的信鸽,感觉都飞瘦了。
比方说五日前来的那一封,他便在信中埋怨:“为何不多写些信来?很忙么?若银钱不够使,我请王妃接济一二。莫因生计误了写信,切切。”
他还在写给老太太的信中道:“令嫚嫚多写家书,祖母替孙儿监督。”
又给裴澜的信中写:“多多分担家中生计,莫令大嫂无暇写家书。”
也不想想,人家澜哥儿才六岁而已,能分担什么?
老太太把自个儿的信给谢栀看,嗔怪道:“这傻小子,让他别去从军非去,若不去,岂不是能留在家里日日对着你?”
谢栀也是无语,绞尽脑汁写回信,没什么说的,连每日的菜谱、卤煮摊子的营收都写上去了。他这样巴望着回信的人,好几天没来信,可见有多忙了。
“打密云后卫,咱们的优势大么?”谢栀问。
“这个……”穆王妃不能直说军事机密,拣了些众所周知的情报告诉她,“密云后卫是京城外最重要的军镇,是京城面向北边的门户。破了密云后卫,便可长驱直入,直扑京畿。双方都不停地往前面送人,压上前线,那襄王据说已堆了十万人了。”
“这么多。”谢栀很吃惊。
古代战场不像现代,有信息战、远程导弹什么的,基本就是拼人,谁人多谁牛。谢栀不知道穆王兵力几何,但印象里辽东地界人口稀疏,就总人口而言肯定是远远不及襄王那儿的。
从后方情势就能看出来,她现在上街买菜,几乎看不见什么青壮年了。
老太太唉声叹气,愁得满嘴燎泡。穆王妃看两人愁容满面的样儿,心道她本是来让她们宽心的,怎么现在教人家越发忧心了?
密云后卫城墙下,穆王军刚刚架上云梯,上头泼下一锅热油,又扔下一把火,烧得城墙下一片火海。兵士嘶声惨叫,裴晦纵马奔跃在军阵前,不断嘶喊:“冲锋!冲锋!”
兵士前赴后继往前堆,前头的把襄王军的热油消耗完了,后边的便开始攀登。爬在最前面的人,被敌方的铁箭射死,下方的兵士补上,城墙下堆满了尸体,血腥味糊住裴晦满脸,几乎难以呼吸。
投石机掷出巨石,沉重的黑影掠过裴晦头顶,砸入军镇。敌人仿佛密密匝匝的蚂蚁,怎么杀也杀不光。裴晦一刀砍死一个守城军,见城墙下的守城军已经溃散,喊道:“撞门柱!”
撞门柱隆隆而来,五十多个军士一面举着盾牌,一面推着这龙头巨柱,竭力走向城门。城墙上的箭雨密集地袭来,撞门柱上瞬间插满箭矢。有兵士不幸中箭,倒在撞门柱的车轮下,立刻有新的兵士补上,所有人嘶吼着,将撞门柱撞向城门。
连撞十数下,城门开裂。兵士们再追加一撞,城门轰然倒地。城门之后,无数铁骑现出身形。沙尘飞扬中,铁骑冲杀而出,排在前头的士兵被马踩死,被自己人踩死,被敌人的长枪戳死。
一匹铁骑直冲到裴晦前头,一枪砸在裴晦的头盔上。裴晦掉落马下,不远处的李休见此情景,嘶声大吼:“少爷!”
他想过来救人,却被别的铁骑拦住去路。
裴晦倒在地上,头上流下来的鲜血漫过眼瞳,满世界是鲜红的血色。耳鸣利刃一样切着脑袋,眼前的人、马都在摇晃,恶心劲儿一阵阵冲上喉咙。他模糊看见那铁骑掉转马头,又朝他狂奔而来。那凝着寒光的长枪,直指他的咽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