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掩嘴笑,“你呀,真敢想。”
顺路来探望的王妃荆氏立在门口,刚巧听见里头一家人的瞎胡扯。荆氏低眉思索片刻,转头对管家说道:“把刚刚他们说的话一字不落写下来,飞鸽传书给殿下。”
穆王帐中唇枪舌战,雷将军道:“咱们军中存粮有限,如今人人只吃七分饱,也不过只能撑十日,必须速战速决。殿下,不妨绕过密云后卫,直奔潮头河。臣可以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定攻下呼奴山,入京城!”
“不可,”张凝神色凝重,“山海关仍有襄王后撤的兵,若我们绕过密云后卫,没能迅速入京,则会被密云后卫和山海关双双夹击。”
“我都说了,我立军令状!”
萧容景喝道:“够了!”
帐中一下安静了下来。烛火哔剥作响,映着萧容景的半边脸庞,忽明忽暗。他是一军之首,也是一方之王。此战若胜,他君临天下,此战若败,他身家性命付诸流水,不能不慎重。
孤军深入,风险太大,他输不起。可粮草有限,若是打不下密云后卫,他就不得不撤回万山口,仗就白打了。打一次仗花费甚巨,人命无数,更重要的是一旦退兵,士气便散了。
张凝微微叹道:“我倒有一法,就是麻烦了些。”
正说话间,一个亲兵跑进军帐,呈上一只信鸽。萧容景取下信件,看了一会儿,又递给张凝,问:“这是不是就是您想的办法?”
张凝看完,淡淡一笑。
“什么东西?”雷将军十分好奇。
张凝把信递给他,诸位将军头并头凑在一块儿,一目十行看完,个个露出惊诧的表情。
说实话,这法子他们想都不敢想。只因土蛮素来奸诈,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临阵反悔,突然倒戈?而且现在土蛮那边的局势相当复杂,老酋病入膏肓,听闻土蛮那边早已打作一团,比他们这儿还要乱。即使此法可行,深入大漠也是危险重重。
萧容景莞尔,“先生,我知道您曾周游大漠,熟悉土蛮。若无旧友,您又怎知老酋将亡?”
“如此,我便走一遭吧。”张凝起身。
雷将军不甚赞同,粗声道:“太危险了,就算你有什么旧友,在到达那人的部落之前,被其他部落劫掠了怎么办?你一个女流,只怕进得去,出不来。”
的确,此行危险至极,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想不到座中诸人,只有一向最看不惯张凝的雷将军担忧她的安危。张凝对雷将军拱了拱手,以示感谢,掀帘出帐。战机不可误,她点了几十号人,即刻动身。
有人咂舌问:“这法子是谁想的?前线军机只有我们知道,辽东除了张先生,还有谁如此神机妙算?”
“你们呀你们,太小看人了。”萧容景哈哈大笑。
张凝带着一群士兵策马离营之时,裴晦恰巧从伤兵营出来。黄昏的天,热热的风烘着脸,山坡上的野草低了头,一浪一浪地伏下去,裴晦看见青苍与红霞之间,那女人成了个疾驰的墨点。
裴晦扭头问:“营中有女人?”
“有啊,”李休挠了挠头,“昨儿给您把脉的军医便是女人,聒噪得要命,总是来找我聊天。”
裴晦看他一眼,“你怎么说?”
“我说我还要照顾您呢,别老来烦我。”
裴晦扶额。唉,这小子……明明有他和嫚嫚做榜样,怎的如此不开窍,白瞎人家姑娘的好心。没工夫搭理他,裴晦望向辕门,方才那女人一马当先,后头跟了几十个军士,定是位高权重之人。
真奇怪,这军中竟有女将军么?为何他从不曾听闻?
而且……那女人的背影,甚是熟悉。他不发一语,眸中光影渐深。
第50章
军中粮草吃紧,发到兵士手中的干馍馍越来越硬,越来越少。裴晦用水泡着馍馍,费力地吞咽了一口,仿佛吞了一口沙子下去,直噎喉咙。就这样,每人一餐只得一个馍馍,晚上躺在铺盖上,胃里烧得慌,好似有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即使是逃难的时候,裴晦也没怎么挨过饿,想不到如今从军了,倒是挨起饿来。李休把自己的干馍馍掰了一半,递给裴晦,“少爷,我吃饱了,你吃。”
裴晦横他一眼,“吃你的。”
李休垂首叹气,“这样下去怎有力气打仗?少爷,您说殿下他们想出法子凑粮草没有?”
“再挺几日,后勤运粮应该快要送到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运粮官带着一伙残兵败将进了大营,趴在萧容景脚下求饶。原来襄王军绕后劫了粮道,把送来的粮草一把火全烧了。原本翻山运粮就费劲儿,好半天才等来一波粮草,还让敌人给烧了,军中一时间人心惶惶。
萧容景脸色铁青,正要发落运粮官,雷将军绑着几个兵士回营,命人将他们吊在辕门下,还强令所有兵士围观。萧容景一问缘由,险些没气吐血,原来这几个兵士耐不住饿,跑去村中百姓家中抢粮食,还杀了当家的男丁。
萧容景打的旗号是仁义之师,正是要与襄王放纵土蛮月山部屠京形成对比,得民心归顺。谁知仗还没打赢,帐下的兵士已经干起了屠掠百姓的勾当,这是当众打他萧容景的脸。
萧容景想把这几个兵士都杀了,底下人却劝说道:“如今军心动摇,切不可杀生。”
越是此时,萧容景越是思念张凝。
“先生啊先生,”萧容景额头突突发疼,“您到底何时归来?”
正说着话,萧容景突然闻见丝丝缕缕的烤肉香味。
“莫不是先生回来了?”萧容景大喜过望。
掀帘出帐,却见军士都站在阳光底下,抻着脖子闻风中的肉香。大伙儿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肉香从何而来,一脸希冀地望着他们殿下。
雷将军过来了,气道:“是襄王军,他们在城墙上烤肉!定然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去抢粮,被襄王军知道咱们缺粮草。”
萧容景看兵士们失望的模样,不忍再看,进了大帐,许久没有出来。
裴晦举目眺望,军镇的城墙上,为使香味飘得远,襄王军士搭了八处足有一人高的烤肉架,上面各吊了一只肉厚脂肥的烤全羊。裴晦目测了一下距离,偏头问李休:“想不想吃烤全羊?”
“想啊,少爷,可咱没有。”李休咽了咽口水。
“一会儿就有了。”
裴晦点了几个兵士,让他们搬出床弩,弩箭替换成最长的钩索。床弩射程远,能把钩索射出四百步,正好能够上城墙。八台床弩,对上八个烤肉架。
襄王军见他们推出床弩,道:“他们坐不住了,要攻城了!”
守门将胸有成竹,道:“莫怕,我们城坚池深,他们连壕沟都越不过。”
“不对,”副将举着千里镜,喃喃道,“他们的床弩上装的似乎不是弩箭,而是……钩索?”
钩索?守门将再一细看,床弩正好推出了八台,岂不是正对应他们搭起来的八个烤肉架?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喊道:“这帮饿死鬼要抢咱们的羊,快快快,把羊肉收起来。”
奈何已经来不及了,裴晦一声令下,八台床弩同时发射钩索。长长的钩索弹射出去,犹如游龙一般蹿入空中。得亏他们的烤肉架搭得高大,瞄准十分容易,足有六根钩索钩住了烤肉架。
裴晦喊道:“拉!”
他手下军士纷纷拽绳子往回拉,烤全羊嗖地跌下了城墙。
其他观望的军士自发过来帮忙,全都过来拉绳子。男儿们打着赤膊,嘿咻嘿咻拔河似的,把绳子拖了回来。城墙上的襄王军眼睁睁看他们的六只烤全羊一路滚着泥灰,生生拖回了敌营。
“有羊肉吃了!有羊肉吃了!”
喜讯传遍营中上下,伙头军撸起袖子出马,把六只肥得流油的烤全羊清洗干净,切成肉碎,带骨头一起熬成羊肉汤。六只全羊变成无数锅肉汤,再撒上葱花,营中四处飘满了羊肉的香味。
虽然并非人人能吃上肉,但人人都能喝到肉汤,嗦一嗦骨头。
萧容景在帐中闻到羊肉香味,十分懊恼,这襄王军到底烤了多少羊,香味如此浓郁?
雷将军乐不可支地掀帘而入,“殿下!”
“什么事?”萧容景忍着饥饿翻公文。
“您怎么还坐在这儿?快出去吃羊肉啊!”
“哪来的羊肉?”萧容景愣了。
雷将军把裴晦抢肉献宝似的跟萧容景说了,“殿下,您一定要瞅瞅城墙上那帮人的脸色,个个吃了粪似的!好一个裴晦,脑瓜子真机灵。”
萧容景抚掌大笑,“那可不,本王早就知道,在渊大有出息。当初他刚来奉州,要不是你们非说什么公事公办,不可徇私,本王定是要给他个指挥使当当的。”
要不是他是穆王,雷将军早呲哒他了。这话说的,当初他也并没有十分坚持啊,搞得好像都怪他们这些老将从中阻挠似的。
“好小子,我要认他作孙儿!”雷将军说着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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