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够了,拥住她软软的身子。谢栀被他禁锢在怀里,听见他不安的心跳。
谢栀突然明白,他是在害怕么?
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见他线条流利的下巴,他紧紧抿着的唇。裴晦是杀过人的,在京城被土蛮围杀,她不曾见他流露出半分畏惧。他不会畏惧敌人,那他是怕什么?谢栀想,大概怕自己死在战场上,再也回不了家。
原来傲骨铮铮的裴晦,也会感到害怕。谢栀叹了口气,用力回抱住他。多日来的练兵,他的腰身又结实了不少,摸着硬邦邦的。谢栀在他怀里低声说:“别总想着立军功,保命要紧,知道不?多想想老太太和澜哥儿,他们盼着你呢。”
裴晦笑了,“嗯。”
“我们大家等你回来,你可千万得好好的。”
“好。”
“你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嫚嫚,”他哑声道,“此番我若平安归来,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谢栀一怔,喉咙下意识的一紧。什么孩子?她还想着要离开呢,怎么可能跟他生孩子?可是现在拒绝他,他若真的死在了战场上,那么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拒绝的话,那也太残酷了。
裴晦低下头,凝望她乌浓的眼眸,问道:“好么?”
她终究是心软了,说:“好。”
一瞬间,裴晦心潮汹涌,直往喉口翻。怎么回事?他何时变得这般软弱?只不过是她答应生孩子而已,他怎么就高兴得要炸开似的?
他把谢栀的脸按在怀里,道:“照顾好自己,我会给你们写信。”
“多写点啊,”谢栀说,“最好一天写一封。”
那还打什么仗,天天净写信了。裴晦莞尔,“回吧,我看你走。”
谢栀松开手,爬上牛车,撑着下巴望着他。牛车摇摇摆摆往前走,他茕茕立在树下,渐渐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直到谢栀看不见他了,依旧觉得他还在那棵树下。
第49章
七月半,百姓口中鬼门关大开的日子,穆王军与襄王军在山海关交锋。山海关北倚燕山,南临渤海,易守难攻,仗打了十多天,依旧没攻下来。
数不清的伤兵从前线送下来,谢栀一家子出门摆摊卖卤煮,经常碰见运送伤兵的车队。好些人缺胳膊短腿,流一地的血,看着贼吓人。
老太太不允许裴澜上街,只让他在家读书写大字,为开蒙做准备。而她自己,则拽着谢栀一起去军营看裴晦回来没有。不仅裴晦没消息,李休也一样,二人自从上了前线,便音讯全无。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谢栀说。
老太太双手合十,不停念阿弥陀佛,“明芷啊,咱们明日去寺庙里点盏长明灯,可好?我听咱们巷口那个婶子说,城西的那座寿量寺很灵验。”
“好,别明日了,今儿咱就去。”
自从打起仗来,城里半空了似的,来买卤煮的越来越少。不是大家吃腻味了,而是因为很多人家的男丁都被征去充军了。比方说那个总来蹭吃的邻居<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也被征召入伍,前日刚走。
男人少了,女人没心思吃好的,城里愁云惨淡,卤煮也不好卖了。
懒得在日头底下干站着,索性收摊。谢栀扬手招呼明烟和谢如心,“走,回家喊上澜哥儿和我娘,咱们上寺里去祈福。”
原本谢栀作为一个唯物主义无神论者,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然而自从穿越,她也开始有点相信了。进了寺庙,大和尚正在佛祖脚下念经,底下跪了许多女人小孩,乌泱泱的脑袋凑在一起,灯火氤氲了他们脸颊上的泪水。
谢栀挑了个离佛祖近的位置,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轻声祈祷道:“希望裴晦平安。”
朦朦胧胧间,裴晦好像听见谢栀在喊他。他觉得自己魔怔了,甩了甩脸。
沙坑里,李休满脸都是灰。连日来翻山越岭,他们绕过了山海关,到达了大漠的万山口。只要突破此处的关隘,他们便可一路南下,进入关内。早先少爷就跟他说,山海关不好攻,不如穆王殿下带兵佯攻山海关,暗中取奇兵绕行去大漠,破长城关隘。没想到少爷刚说完,上峰就传令,点他们绕向大漠。
李休觉得,可能半夜少爷说这事儿的时候,上峰趴在他们床底偷听。
“少爷,你怎么样,还烧么?”李休十分担心。
前日他们冒雨行军,裴晦发起了高烧,到现在还没好。眼看着要上战场了,李休急得团团转。
“无事,”裴晦嘴唇干裂,“只是刚刚听见了嫚嫚的声音。”
这还没事?都幻听了!李休低声道:“一会儿您躲我身后。”
突然,前方战鼓声起,前锋和敌军交战,士兵的呼喊声震破苍穹。督军骑马过来,挥舞着长枪,喊道:“冲锋!冲锋!”
八千余名兵士从沙坑里爬出,呐喊着冲向关隘。城墙上的敌军拉弓放箭,箭雨密密麻麻地袭来,李休举着盾牌,连挡数箭,所幸距离太远,箭到跟前早已没劲儿了,连铠甲都扎不透。他本想护着裴晦,谁料裴晦直接从他身边冲出,杀向敌阵。
他急得心脏要跳出喉咙,喊着少爷就去追。
迎面一个骑兵纵马而来,手中长枪斜斜刺向裴晦。李休嘶吼着:“少爷小心!”
裴晦眼疾手快,一脚踩上长枪,借力翻上了马背,抽出匕首抹了骑兵的脖子,夺了他的长枪。与此同时,有个大汉扑倒了李休,李休被他死死压在泥沙里,几乎喘不过气来,裴晦一枪挑起大汉,在他喉口刺了个对穿。没空管沙子里的李休,裴晦纵马冲杀,李休爬起身,追在他马后补刀。
八千兵马,人不算多,好在出奇制胜,襄王兵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杀得片甲不留。裴晦一举斩下敌将首级,献到老将军雷擎天面前。雷将军大笑,道:“好小子,你唤何名?”
裴晦抱拳道:“裴晦。”
“原来你就是裴晦,”雷将军道,“好,今日起,你便是中军偏将。”
终于有了军功,有了官职。裴晦长舒一口气。
鏖战以来绷的弦松了,疲倦后知后觉地裹住他全身,裴晦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过了几日,谢栀收到前线来的信,说裴晦晕了,老太太人一僵,差点也晕过去。
“别晕别晕,往后看,他没事儿。”谢栀迅速念道,“李休说,裴晦现在是中军偏将了,手里管一个营呢。一个营有多少人?大吗?”
“大,大,”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得有几千号吧。”
裴澜长长哇了一声,“大哥又当大官了!”
“不算什么大官,”老太太道,“比他往日的官职小多了。”
谢栀继续念:“李休还说,裴晦的风寒已经大好,现在能吃能睡,让我们不必担心。之前没写信,是因为他们秘密行军,不能与外面联络。过几天他们又要出征了,大概冬天才能回来。”
“能有这么快?”谢如心问。
老太太拿出一张她从书肆买的地图,指给大家看李休写信的时候他们在哪儿。谢栀顺着她的手一看,瞧见长城的万山口。老太太又顺着万山口往下划,道:“殿下的目标定然是京城,襄王要拦截殿下,接下来二者会在这之间相遇。万山口往南走,是密云后卫。这里是个军镇,殿下要入京,一定要打下这个镇子。”
谢栀赞道:“老太太,您不去当军师,可惜了。”
“以前跟着老侯爷打仗,不会也看会了。”老太太笑道,“不过我只会纸上谈兵,当不得真。说不定殿下英明,有更好的法子。这密云后卫,很是难打啊。”
“为何难打?”崔氏很好奇。
“万山口到密云后卫,是一片连绵的大山。晦哥儿若是进不了军镇,被挡在外头,就会拖在坚城之下。山地运粮难,他们能进军镇补充粮食还好说,若进去之前他们的粮食就吃完了,可就糟了。”
一番话下来,大伙儿都愁眉苦脸。
“在山上挖野菜行不行,就像咱们逃难的时候那样。”明烟小声问。
老太太摇头,“那哪行?先不说有没有这么多野菜吧,光吃野菜,打仗哪有力气?”
崔氏深有体会,“之前日日吃野菜,我走路都没力气。”
谢如心出主意:“就地征粮。”
“你个狗头军师,”老太太点评道,“天下还没打下来,便先失了民心。再说了,咱们一路逃过来,你看哪儿有粮?”
她们都想不出来,崔氏更没招,她把瓜子拿出来,招呼大家一起嗑瓜子。
“向土蛮买牛羊。”谢栀举起手道。
“土蛮?”大伙儿闻声色变,“这怎么行呢?”
“有什么不可以的?”谢栀头头是道,“土蛮部落众多,有坏的也有好的。比方说之前入京打劫的,就是坏的,肯定有对头吧?若殿下与其敌对的部落谈判,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一起对付那支部落,别说买牛羊了,说不定人家白送给我们。而且土蛮就在万山口外,离裴晦他们多近啊,不冲土蛮买牛羊,冲谁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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