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底下,裴晦无声地笑,胸膛上下起伏,气得谢栀拧了他一把。
谢如心看裴晦还有精力和妹妹玩闹,安抚老太太说:“少爷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
老太太在她和明烟的搀扶下跪在衣裳上,茫然望着大海。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祭拜她那个死去已久的丈夫,祈祷他保佑从则从简,保佑晦哥儿和澜哥儿。
后来,大儿子惧怕天威,欲杀发妻,东窗事发,父子反目,如今生死不明。二儿子死在阴沟里,令侯府成为京城的笑柄。晦哥儿遭受牢狱之苦,而今又高烧不退,危在旦夕。
夫君啊,你当真在天有灵么?你活着的时候冷落我,每次出征必定带回一个怀有身孕的外宅。若非我手段强硬,堕了她们的孩儿,恐怕侯府老夫人早已易主。是你恨我,不保佑我和我的孩儿,还是老天要惩罚我过去的罪孽?
她簌簌落泪,哽咽不止。谢栀走过来,抱住她安慰道:“别怕,老太太,一辈子的坎坷都过来了,还怕今日么?”
“明芷啊,我害怕啊,你不怕么?”老太太问。
“我怕,但是日子还得过,我娘,我姐,明烟还指着我呢。靠谁不如靠自己,我多厉害啊,我铁定能把大家照顾明白。”谢栀说。
老太太笑了,点了点她鼻头,“你啊,操心的命。”
明芷虽已嫁做人妇,可也不过十七八岁而已,她这么个老婆子,反倒要人家小姑娘来安慰。老夫人擦干净泪,爬起身。明烟低声问:“老太太,不是要祭拜老侯爷,求他保佑么?”
“不拜了,拜他作甚,没用的东西。”
明烟一时语塞,下意识望谢栀。谢栀以为她也害怕,又抱了抱她,权当安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烟待在谢栀的怀抱里,一下就安了心,也不想为什么老太太突然骂老侯爷了。不就是骂自己夫君么,跟在明芷身边,她早习惯了。
这天之后,老太太终于肯吃东西了,仿佛看开了似的,偶尔去看看裴晦,闲着就由明烟搀着在甲板上到处散步,还找船老大唠嗑。
兴许是老天爷眷顾,也兴许是大家伙无微不至的照料起了作用,当天夜里,裴晦退烧了。隔天清早,他便能咽下干粮了。一众女眷喜极而泣,李休这个大小伙子也激动得嗷嗷哭,澜哥儿一边哭,一边说他羞羞脸。
船上本是愁云惨雾,见他们一伙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不由得咧开嘴,跟着笑。
船老大破例打开存在船上的粟米袋子,熬了一锅粥,所有人一起用。其实原本船上的流民就不多了,官兵放的那一波箭射杀了不少人,而且傍晚他们就能到复州,即便是管了所有人的饭,也用不了多少粟米。
流民们感激涕零,千恩万谢。老太太特地带着谢栀去拜见船老大,谢谢他施以援手。
船老大摆摆手,道:“谢我作甚,夫人,快带着你奶去喝粥吧!”
谢栀笑着道了声好。
傍晚到了复州,谢栀跟船老大道别,又经由船老大引荐,搭上了另一艘去奉州的船。他们由辽河进入代子河,于三天后到达奉州码头。李休扛着干粮袋子,扶老太太下船,又回过身来扶明烟谢如心和崔婉。裴晦牵着谢栀,谢栀牵着裴澜,三人一道儿下船。
脚终于落了实地,谢栀感到无比的踏实。眼前人来人往,随处可见扛包的力夫、人高马大的水手船工。小小一个码头,停了无数船只,五颜六色的帆在风中招展,仿佛鸟儿的翅膀。
只看这码头如此忙碌,便知奉州百姓安居乐业。
“我们先找一个客栈落脚,休整一番,”裴晦道,“你们在客栈等我,我去拜见穆王。”
一行人浑身上下一个铜板也没有,就指着谢栀缝在衣裳里子里的一两金镯子。
谢栀摇头,道:“我们问客栈借个水,你洗个澡,然后去拜见穆王,我们就在王府周围等你。”
这妮子,竟不信她男人的本事么?裴晦正要说什么,老太太插嘴道:“晦哥儿,就听明芷的吧。”
裴晦没话说了,现在只有李休听他的,其他人全唯谢栀马首是瞻,他什么话都不好使。
他幽怨地睨了谢栀一眼,谢栀看也不看他,趾高气扬地领着大家伙去找客栈。谢栀指派裴澜出马,把自己的忽悠人的绝技倾囊相授,裴澜脸一抹,进客栈连哭带骗,说自己三岁没爹四岁没娘,只剩一个傻哥哥要去寻活计,不好好将他捯饬一番,怕别人不收,给裴晦要到了一桶热水。
裴晦:“……”
至于吗,一桶热水而已,花钱不行么?好好一个侯府二少爷,成了个叫花子。
不行!谢栀认为,在生计没有着落之前,每分钱都要省着花。
“晦哥儿,你就听……”老太太又说了。
“祖母,您别说了,我听嫚嫚的。”
裴晦洗干净出来,尽管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膛也因为风吹日晒黑了一个度,可人家俊美的底子在那儿,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寻常人学不来的矜贵。谢栀连连咂舌,裴晦这王八蛋,也就一张脸能让她看得顺眼。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裴晦走向穆王府,报上名号之后,门房毕恭毕敬请他进去。
临去之前,裴晦故意往后望,瞅着谢栀,仿佛是在说:“看你夫君的吧。”
谢栀回答他一个白眼。
他进去之后,老太太拉过谢栀的手,低声道:“明芷,此番若我们能苦尽甘来,我定让晦哥儿将你扶正。”
谢栀拍拍老太太的手,道:“老太太,一路走来,我已将你视作我的亲祖母。有些话,我不想骗你。我不想当裴晦的正头夫人,我别有所求。”
老太太愣了下,苦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求什么。你呀,和晦哥儿他娘一个样儿。”她低低叹了声,继续道,“从前,我只觉得你们这样的女郎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而今,我才知是我久居深宅,一叶障目。明芷,你说得对,晦哥儿他娘一定还活着,你们这样的女郎,到哪儿都能活。好,我答应你,你若想走了,便同我说,我一定还你自由。”
穆王府中,穆王接到仆人来报,说裴晦已至王府。
穆王萧容景在一众兄弟中排行第五,十八岁便就藩,来到这北方苦寒之地。多年来,他想念远在山海关之后的京城,也想念京城里的人。除了太子妃,他最思念的就是他这个幼时伴读,裴晦。
当初他的人禀报说在大同遇见裴晦,他就知道他这个伴读要了结多年夙愿。而一旦事发,裴晦九死一生。京城陷于土蛮之手,他许久没有裴晦消息,还以为裴晦已经死了。没想到这小子是个蚯蚓,居然钻到辽东来了。
他大喜过望,道:“快,请他来展卷阁。”
仆人正要应是,帘幕之后,一个观书的人影忽然出声:“慢。”
“先生?”萧容景望过去。
那是他的授业恩师,也是他的军师,他一向对其礼遇有加。
“殿下要给他什么官职?”先生问。
“孤决定让他做都指挥佥事,正三品,分管辽东营务。”萧容景道,“他旧日是锦衣卫佥事,做这个正合适。”
帘后的人影叹气,道:“锦衣卫出身,最是令将官所不齿。你给他三品佥事,让他如何服众?现在是多事之秋,襄王虎视眈眈,土蛮占领京城,胡作非为,若殿下不得军心,谈何挥师南下?”
“先生,您应该了解他,知道他绝非池中之物。”萧容景十分疑惑,“他是裴晦啊,您怎么不支持孤的决定,反倒来反驳孤?”
“裴晦又如何?”
萧容景道:“他是您儿子啊。”
一阵风吹进展卷阁,帘幕掀开一角,后方人影出现在烛光中。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袭月白大袖衫,云鹤纹天青色的马面裙,眸色稍浅,在晕黄的光芒中呈现出琥珀的色泽,眉宇间有种久经岁月的醇厚与淡然。
张凝轻声提醒他:“在公不言私。而且,我早已离开常宁侯府,与他不再相干。”
第39章
萧容景觉得头疼,可想来想去,他先生说的的确没错。若让裴晦做了指挥佥事,底下人非得闹翻天不可。不做指挥佥事,做什么呢?镇守?参将?这也太委屈裴晦了吧。
“先生……”
“我知你不愿他受屈。”张凝微笑着说。
萧容景马上点头。
“那就做西州堡的哨官吧。”张凝提议。
萧容景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问:“哨官?此官连品级都没有,尚不如一个把总。”
“殿下,一个哨官,手下三十余人,肩扛哨探、传烽、守隘的重责。若有兵家之祸,还需其行斥候、夜巡、盘查的大任。而西州堡乃奉州西面第一堡,远望关中,扼守奉州门户,由辽东守备直接节制。战事将起,此官前途远大,乃上上之选。”
这么听起来,似乎确实挺好的。萧容景被说服了,“那就……”
“慢!”又一个声音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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