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掀开,一个身着并蒂缠枝莲鹅黄褙子的女人步入阁中。来人高髻乌发,因一路赶过来,发髻间的金珠步摇乱晃,反射出粼粼的珠光。若裴晦在这里,便会认出这是已经“死”在京城的太子妃荆氏。
“当初在渊受你所托,为我谋后路,我才能离开京城,来到这里。”荆氏气道,“你许诺过他,若他来此,定予其重用。怎的今日全不算数了?”
萧容景一时赧然,“可是先生说……”
“还有你,张凝,”荆氏道,“他为你受先皇责难,差点丢掉性命,你对他不闻不问十几年,现在还要阻他的青云路。要我说,什么哨官,直接给他做指挥使。”
张凝不言,闭上了眼。
她素来不和太子妃争吵。
荆氏转向萧容景,问:“你怎么说?”
萧容景头疼欲裂,斟酌许久,站起身扶着荆氏坐下,道:“王妃,哨官也不错。委屈是委屈了点,但如今情势,也只能如此。还要劳烦王妃,替我接见裴晦,你二人熟识,也好教他知道你平安无碍。对了,依照先生的意思,莫让他知晓先生的身份。”
“你!”
荆氏暗恨穆王无情,却又无可奈何。
他能一直念着自己,已是帝王家少有的了。而今她初初站稳脚跟,不好太过娇纵。何况她大他不少,早已有风言风语说她的闲话。于是也只能冷脸应下这差事,博得穆王连声道谢。
荆氏咬着后槽牙道:“拿一个哨官搪塞人家,在渊勋贵出身,打小前呼后拥的,哪能受这般气。我看他不会做这小兵,他要是不干怎么办?”
萧容景摆摆手,道:“无妨,那孤便驳了先生的意思,请他做都指挥佥事,总归是要把在渊留下来的。”
荆氏这才满意。
一个时辰后,谢栀终于等回了裴晦。
大伙儿都迎上来,连声问:“怎么样?”
谢栀看裴晦脸色不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顺利,忙把大家推开,道:“行了行了,咱们先去赁房子吧。马上天黑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裴晦摁住她手臂,淡笑道:“嫚嫚,知道你心疼我,只不过事情总要交代。穆王殿下已下了命令,命我去西州堡做哨官。”
“哨官是什么官?”崔婉问。
她不知道官职建制,老太太和李休却知道,一听裴晦这话儿,全都变了脸色。
老太太沉着脸道:“晦哥儿,他是在羞辱你。”
“没错,少爷,”李休啐道,“这官不做也罢。”
“我已应了。”裴晦淡淡道。
“这是为何?”李休不可置信。
“我不应,你们住哪儿,吃什么?”裴晦瞥了他一眼,他闷闷低下头,不说话了。
“所以哨官到底是什么官?他真是在羞辱你?”谢栀拽了拽裴晦的袖子。
裴晦觉得好笑,这妮子知道那么多东西,怎么不知道哨官是什么。
他掸了掸衣袖,闲闲道:“就是个放哨的,懂了吧?管他羞辱不羞辱,他给我就做。我还问他们支了两个月的银子,明日便去军中报道。行了,走吧,现在我们有银子,赁个好点儿的房子,买肉买菜,所有人洗澡,换新衣裳。”
放哨的?真想不到,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子爷裴晦,能愿意干这种差事?谢栀悄没声地瞅他。
他神色如常,唇畔带笑,似乎浑不在意,领着大伙儿先去找牙行赁瓦房。
牙人领他们进屋参观,道:“俺们可不忽悠人,你瞅这瓦,这地砖,多瓷实。一年二两银子,这价钱你就找去吧,绝对没有比这更便宜的。夫人,别琢磨了,麻溜下定吧,俺后头还有活儿呢。”
“叔,你看这儿就三间房,咋住啊,我家八口人呢。”谢栀不大满意。
“唉妈,老乡啊。”牙人听她口音,讶然道,“我寻思你们外边儿来的呢,这几天老多流民了,跟你们一个样儿。”
谢栀一拍他,“可不是咋的,我家就这儿的,嫁到京城去了,一路逃荒回来的。您不知道,路上可遭罪了。叔啊,我还以为我回不来了。”
“老妹儿啊,你可太苦了,听别人说京城死老多人了。”牙人语气热络了许多,“回来好,什么京城,虚头巴脑,没家里好!别的咱不说,这房子,一年一两成不成?”
“不的,叔,我不能占你便宜。”谢栀摆手。
“占啥便宜啊,都老乡。就一两,就这么定了!”牙人拍桌子。
谢栀犹犹豫豫拿出金镯子,这金镯子正好合一两银。她很内疚似的,一直拧着眉。牙人也不称称镯子多重,一把拿过来,挥手道:“老太太,老妹儿,有啥事儿来找俺,俺给你们解决!”
大伙儿向他道谢,他谦虚了几句,背着手离开了。就这么的,房子赁了下来,起码今天晚上大伙儿不用睡街上。明烟觉得奇了,问:“明芷姨娘,你怎会说他们这儿的话?”
“是啊,明芷姨娘,你太神了!”澜哥儿叫道。
谢栀笑道:“多好学啊,过几天你们说话也这味儿。”
裴晦打量谢栀,知道她肯定有许多秘密瞒着他。她不肯说,他要是逼问,老太太第一个不同意。现在老太太更疼她,他这个亲孙都得靠边站,他没招儿。
就这样吧,他带着李休去收拾,其他人也不闲着,在院里的水井里打水,跟着扫地、擦床板、擦桌子。
家具没多少,虽有三间房,总共才两张床,连炕都没有。床还挺窄,估计一共只睡得下四个人,挤吧挤吧,一张床睡三个,也就六个人。
裴晦想去木匠那儿打点家具,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二两银,最后还是全数交给了谢栀。兴许她别有他用,他就不插手了。
众人打了水,烧了三锅热水出来,男的一锅,女的两锅,各自在屋里洗漱。小一个月没洗澡,大伙儿早就想洗澡想疯了。尤其老太太,她素来是最爱干净的,路上这么久可遭罪了。
谢栀仔仔细细擦洗全身,和其他女眷互相搓背。洗完之后,神清气爽,大伙儿互相看着,干干净净的,全都喜笑颜开。
谢栀感到庆幸,幸好和其他流民离得远,没有沾染上虱子什么的。出了屋子,见裴晦在蒸馍馍。一个月的颠沛流离,一向远庖厨的世子裴晦都会烧火做饭了。
谢栀告诉他,一张床睡老太太崔婉和澜哥儿,另一张床他和李休睡。
裴晦不同意,把刚洗漱好的李休踢出门,拽着谢栀进屋。
“你干什么?八个人才三间房,你好意思独占一间?”谢栀挣扎。
他强硬地将她打横抱起,放上床,道:“为什么不好意思?老太太带着其他女眷一个屋,李休一个屋,正好。”
谢栀用力踹他。
他一把就擒住了谢栀的双脚,跪坐在床上挑眉看她,“你不是很多问题想问我么?如果我们不睡一块儿,你怎么问?”
“……”谢栀扭捏了一下,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她早就想问了,他在王府里到底遇到什么事儿了?他不是会夸海口的人,依他之前胸有成竹那样儿,和穆王的关系肯定不一般,怎么也不至于被派去当放哨的。
这中间肯定出了什么岔子,该不会是有小人在穆王跟前说嘴吧?裴晦在辽东还能有仇家?
她坐起身,问:“王府里发生什么了,你跟我学学。”
“太子妃没死。”裴晦冷不丁说。
“啊?”
“京里死的是她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她走了我留给她的路,来了这里,现在是穆王妃了。”
“不是,什么?”谢栀一不小心吃到了惊天大瓜,“太子妃,穆王妃?”
裴晦双手作枕躺下,解释道:“穆王幼时便恋慕太子妃,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你听就听了,赶明儿出门就忘掉。
“太子妃嫁给了太子,穆王就藩,当初我去大同,穆王下属找到我,托我渡太子妃去辽东。太子妃因我平安抵达辽东,穆王该谢我才是。今日进王府,他并未见我,是太子妃……嗯,穆王妃来见的我,告知我穆王的决定。
“穆王妃劝我拒官,说穆王私底下同她说,若我不愿做哨官,他会让我做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
谢栀立刻道:“不能拒。”
“没错,”裴晦赞许地看她,“若拒了,从此便和穆王殿下离了心。若不拒,则前途远大。”
裴晦若真的当了小小的哨官,穆王一定会赞许他甘愿凭功绩晋升,不做裙带之臣。而若裴晦拒了,穆王虽然也会顾及情面给他个官,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谢栀拳头拍巴掌,“定有小人说你坏话。”
“你说的不错,”裴晦冷笑,“有此人在,我升迁定然阻挠重重。我暗地里问穆王妃,穆王妃顾左右而言他,不肯说出此人身份,只劝我宽心。也罢,来日方长,总有见面之机。”他摸摸谢栀的头,说,“行了,不说这些烦心事,早点睡吧。”
睡?她哪有功夫睡?她还得琢磨怎么挣钱呢,光凭裴晦那点俸银,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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