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妾心似铁_羊宝 > 第45页
    “怎么回事?”裴晦蹙眉问,“不是说晌午开吗?”


    船老大满头大汗,急道:“我们收到消息说山海关来了官兵,正往我们这儿赶呢。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总归不是好事。我干完这一回,也要留在辽东,不回来了。”


    根本来不及验竹筹,人群闹闹哄哄地往船上挤。谢栀等人寻了个空地蹲下。这船不似现代的游船有座位,本质上是艘渔船,到处一股子鱼腥味。地上皆是污水,流民也不挑剔,随地就坐。人越上越多,挤得满满当当,裴晦和李休把女眷挡在里侧,让她们靠着船舷,免得被挤到。


    船老大看差不多了,急哄哄地要喊船工收锚。其实还有买了船票的人没上来,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船工收起上船的木板梯子,岸上的流民一看梯子收了,焦急地高声大喊:“我还没上船!我买了船票!让我上船!”


    船老大摆手,道:“快,扬帆!”


    船工们吆喝着,绳子一拉,船帆鼓起。


    渔船徐徐推开海波,海风拂来,谢栀满鼻子海腥味。尽管如此,她依旧沉浸于无边的海上风光。天与海一色,是那种水溶溶的鸭蛋青。日头高高挂在天心,并不刺眼,海浪卷着碎金似的日光,一吞一吐地够着船身。


    左右两边的船工各司其职,奋力摇浆,渔船越来越快。就在这时,谢栀回过脸,看见码头远处来了一伙凶神恶煞的官兵。他们犹如利刃一样切开人群,许多流民被挤得没处站立,下饺子一样掉进了水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开的船被当场截下,船上的百姓被喝令下船。


    最前面的校尉冲海上的船只喊话:“回来,不许开走!都回来!襄王殿下有令,所有船只征入军需!”


    根本没人听他们的,船老大一声令下,船工们加速摇浆。


    校尉啐了一声,竟张弓搭箭。所有官兵同他一样,举起闪着精光的箭矢。船上的人吓呆了,纷纷往船头挤。船上的破棚被船工和船老大占住,流民们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头蹿。裴晦迅速剥开行李,拿出棉被,罩在自家人头顶。


    “都趴下,能趴多低趴多低。”裴晦把谢栀和老太太摁进怀里。


    校尉射出一箭,霎时间万箭齐发。箭雨咻咻射入海上的几艘渔船,仅仅片刻,船舷上就插满了箭。谢栀窝在裴晦胸口,听见外头惨叫声、哀嚎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片刻后,浓郁的血腥味传来,谢栀撑着地,摸到了黏腻的鲜血。


    胃里排山倒海,谢栀很想吐。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她万分绝望,无处可逃。


    等箭矢声停了,只余下人们的哀嚎声。裴晦抬起了头,掀开被子。渔船已经离岸边很远了,甲板上到处是血。流民身上插着箭,有人已经死了,还有人掉进了水里。有的学他们罩棉被在身上,虽然也被射中了,至少保住了性命。


    “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裴晦回头问。


    他检查谢栀,谢栀身上完好无损,又看老太太,老太太道:“我没事,澜哥儿,你怎么样?”


    “我没事。”裴澜说,“如心姐姐,明烟姐姐,还有崔大姨,你们怎么样?”


    众人皆摇头说无事。


    “啊!大哥受伤了!”裴澜叫道。


    谢栀恍然梦醒一般回过神,一抬头,便见裴晦背上插了一箭。


    李休立刻爬过来,给裴晦检查伤势。箭头插得不深,裴晦让李休直接拔箭,李休点点头,用力一拔。登时血流如注,李休撕开自己的亵衣给裴晦止血。他背上的箭伤是个窟窿,就算不深,看着也触目惊心。而且这时节,若是伤口感染,轻伤变重伤,裴晦只有死路一条。


    谢栀突然很害怕,要是裴晦死了,他们还能活着到奉州吗?


    要是裴晦死了……


    “嫚嫚,”裴晦柔声唤她,摸她的脸庞,“我没事,小伤而已。”


    “你怎么这么背,大家都没事,就你受伤了。”谢栀埋怨道。


    “你别哭了,越哭越丑。”裴晦啧了声,“本少爷纳的分明是美妾,如今变成丑妾了。”


    谢栀剜了他一眼,“我没哭。”


    裴晦拭去她脸上的泪,揶揄道:“还说没哭。”


    谢栀怔怔地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满脸泪水。奇怪,她怎么会为裴晦哭?裴晦望着她花猫似的脸庞,身子里有满满的金铃铛在摇在响。能换她的泪水,他这伤受得值。


    说起来,这是她头一回为他流泪吧。裴晦忍着痛低头,吻去她脸颊上的泪。众人皆羞红了脸,别过脸去不看。


    谢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气恨地给了裴晦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跟个登徒子似的。大庭广众之下,干什么呢?谁知裴晦这货被打了反而不发怒,反而把另一边脸也伸过来,“你打。”


    谢栀气得失语。


    裴晦的脸皮是越发厚了,以往被她打被她骂会横眉立目,而现在打他仿佛是奖励他。


    “不打了么?”他竟然有一丝失望。


    “滚!”


    谢栀很生气,一会儿生气自己为他哭,一会儿又生气那些襄王兵杀害普通老百姓,还害裴晦受伤。她站起身,去找船老大,拿出荷包里的金镯子,道:“爷爷,您船上肯定备了伤药吧?能不能匀我四瓶五瓶的,我拿金子跟您换。”


    船老大笑道:“夫人,您太实诚了,金子就收着吧。”他拿出两个小药包,“我这儿伤药也不多,匀给你两包,拿去用吧。记着,伤口千万别沾水。”


    “谢谢您。”谢栀接过药包,鞠躬致谢。


    她捧着药包回去,裴晦已经褪了上衣,光裸着上身坐在船舷旁。李休帮他擦拭后背,老太太在一旁抹眼泪。他块垒分明的肌肉上全是旧伤,大多数是鞭伤,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交织着,一看就是在牢里落下的。


    一路上他不曾在谢栀面前脱过衣裳,谢栀到现在才发现他身上几无一块好肉。


    她把药包给李休,道:“船老大给的药,你看看能不能用?”


    李休嗅了嗅,又尝了尝,点头道:“能,多谢明芷姨娘。”


    他自己还有点金创药,再加上船老大这些,应该够用了。说罢,他给裴晦上药,又撕下亵衣给裴晦包扎。


    船工们在抬船上的尸体,将其扔进海里,又打海水清洗船上的血污。海上其他渔船也是同样,不时有船工往海里扔尸体。谢栀看得已经麻木了,只关注着裴晦的状况。船上风大,也没什么船舱,就一个破棚子。总归聊胜于无,谢栀让大家伙儿挪进棚子里,在裴晦身上盖两层被子,又让大家挨在一起取暖。


    即便处处照料,到晚上,裴晦仍是发起了高烧。


    老太太急得团团转,崔婉不停哭。谢栀没工夫安慰她俩,拉着明烟一块儿去问船老大要水,谢如心撕了件衣裳,扯成布条,浸湿了盖在裴晦额头上。谢栀和明烟把剩下所有衣裳都取出来,裹在裴晦身上,又让裴澜钻进裴晦怀里,小孩火力旺,给他哥当人肉暖炉。


    半夜三更,谢栀掀开被子,看裴晦背后的伤。没有流脓,还行。李休给裴晦换了药,让谢栀安心睡觉。谢栀摇头,说:“睡不着。”


    不光她,老太太他们也睡不着,船上所有人都睡不着。


    夜色里的大海漆黑一片,浪一阵一阵地拍着船身,闷闷地响着,仿佛是人们连绵不断的叹息声。裴晦睡在谢栀怀里,蹙着孤冷的眉宇,紧紧闭着眼。他的脸浸着冷汗,又滚烫又潮湿,色泽苍白如纸,好像轻轻一撕就能破。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说了什么。


    谢栀弯下身凑过去听——


    “嫚嫚……”他道。


    “嗯?”谢栀问,“你说什么?”


    他喃喃着道:“嫚嫚……你真香……”


    谢栀:“……”


    要不是他病着,真想揍他。


    第38章


    裴晦高烧不退,到第三日开始说胡话,偶尔清醒过来,便见一干女眷望着他掉眼泪。只有谢栀不哭,他知道她是个狠心的,就算他死,估计也不会太过悲伤。要是以前,他定然心冷,然而现在,他竟不想她为自己难过。


    她默默无言地给他换额上的巾帕,他攥住她的腕子,翕动干裂的嘴唇,道:“若我死,你可改嫁。”


    谢栀翻了个白眼,伺候他这个大爷不够,还上赶着找下一个大爷伺候么?


    “我不嫁。”


    裴晦没想到她愿意为他守寡,心中的喜悦仿佛小花儿冒出了苞,却听她道:“男的没一个好东西,我们女人家自己也能过。”


    “……”


    果然高估她的心了。


    裴晦深深望着她,忽而又问:“嫚嫚,你希望我活么?”


    “我不希望你活,何必去救你出大牢?”谢栀气道。


    “我死了,你便自由了。”裴晦闭上眼,说,“你这般女郎,去哪儿都能过得好。”


    “横竖你也是条性命,谁让我生了一颗菩萨心。”谢栀把帕子拍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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