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听了,担忧地问:“这可如何是好?还有什么法子能过关么?”
“两个办法,”裴晦眉头紧锁,说,“要么翻山越岭,要么渡海。”
山海关背靠绵延不绝的松岭山脉,面朝辽东大海,若要翻山,路程变长不说,内中猛兽不知几何,他们手里的粮食也不够吃的,更何况依老太太的腿脚,如何能翻过那崇山峻岭?
若是渡海,同样是生死难料,海上风高浪急,风险莫测,若遇上居心叵测的船老大,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陆上有路可逃,裴晦和李休二人尚能支应,到海上身处茫茫大海,无处可去,可就难办了。
这也是为何他们一开始就选择走陆路。
“还是坐船吧,”谢栀说,“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赌了。”
裴晦点了点头,又去打听了一下码头的所在,带着一行人赶车到码头。马车越过虎视眈眈的流民,遥遥往前望,便见海上停了好几艘大船。
有大船扬起帆,离岸而去,密密麻麻的人蹲在船上,望着故乡的方向流泪。
码头上人挤人,李休去找船老大打听,回来道:“船只航至辽东复州,登船要买船票,一张船票三斗粟,或者一斗谷子。”
众人瞠目结舌,崔婉哭道:“他怎么不去抢?”
十斗是为一石,他们一共八个人,便要二十四斗粟,也就是两石四斗。他们之前买了半石粟半石豆,如今吃了将近十分之一,还剩下很多。
然而海上航行也要几天,到了辽东,从复州到奉州还得好几天,路上他们也要吃喝。这些粮食就算不吃,也不够买八张船票,更遑论他们还得留下路上的口粮。
明烟苦着脸安慰自己,“现在明抢,总比上了船再找麻烦好。”
谢如心叹道:“说的也是。”
谢栀跳下车,道:“裴晦,我俩去跟船老大谈。”
裴晦点头,“李休留守。”
李休拱手道:“是!”
谢栀拉着裴晦去找船老大,码头上船老大有好几个,谢栀连问了五个,五个报出的价格都是一样的,可见他们早就私底下商量好了,砍价是不可能的。
又四处打听了一下这几个船老大的行事作风,在一旁观察了一下他们待人接物,对待下属,最后选定了其中一个脸庞黢黑,满脸纵横的皱纹,如同核桃一般的老爷爷。
谢栀道:“爷爷,我们这儿有三匹马,一辆马车,能不能跟您换十一张船票?”
十一张?裴晦挑眉,他们不是只有八个人么?
纵然心里有疑问,他也没吭声。
船老大捋了捋胡须,笑道:“夫人,您真是狮子大开口,十一张船票便是一石一斗谷,三石三斗粟。纵然马匹价贵,也比不上如今的粮食,如何能换这么多张船票?”他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换七张船票,如何?”
“七张,太少了吧。”谢栀抱怨道,“爷爷,您这价也砍得太狠了。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给我换十张?”
“要么你再添点粟米?”
“爷爷,我们是从京师逃过来的,土蛮入京,到处烧杀抢掠,我们死里逃生出来,一路走到这里。我和我夫君死了唯一的孩子,可怜我那孩儿,逃过了土蛮,没逃过风疾。”谢栀抹着泪道,“您看在我那死去的孩子份儿上,行行好吧。”
她这一番话说下来,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裴晦在一旁听她胡说八道,暗道这妮子说谎真是信手拈来,往日不定骗了他多少。谢栀以手遮面,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做出十分沉痛的表情,缅怀他那从来没有过的孩子。
船老大为难道:“这儿的百姓,谁不难?好孩子,你莫哭了。这样吧,我给你九张船票,万不能再多了。”
“好……好吧。”谢栀哭着道,“谢谢爷爷。”
她叫得甜,船老大看她十分亲近,给了她九根竹筹,叮嘱道:“拿好船票,可不能丢了。一人一根,凭筹上船。咱们这船过午一刻准时开,你们千万别走远,听着我的船号声。”
“好,我记住了。”谢栀接过竹筹,让裴晦去把马车赶过来。
裴晦安置好老太太一干人等,赶来马车,交付给了船老大。
谢栀没急着回去,又拉着裴晦四处逛悠,瞄准了一个坐牛车的独身男人,跟裴晦耳语了几句,故意走到他不远处,对裴晦道:“他爹,你哥重病在身,吃不得风,哪里能登船?你没听那船老大说,有病的不让上船吗?要我说,让你哥在镇里歇着,等病好了,再坐船来找我们。”
裴晦忍着笑,道:“唉,他娘,你说得有理,只是我们船票已经买了,一斗谷子呀,船老大定是不能给退了。”
谢栀气得跺脚,“这可如何是好?都怪你!”
说着,谢栀就打他,她下手不收劲儿,打得裴晦额头青筋暴突,无比怀疑她是故意趁机撒气。
“哎哎哎,两位,”那牛车上的男人果然上钩了,“你们是不是多一张船票?”
“是啊,怎么?”谢栀很警惕地捂好自己的荷包。
“左右你们的谷子是退不回来了,”那男人道,“不如把船票转卖给我,二位看如何?”
谢栀故意犹豫不决,问:“你给多少粮?”
男人道:“我粮食不多,只够我自个儿吃了。要不,我给二位银子,好不好?”
裴晦哼笑,“如今银子最是不值钱,粮价日日攀升,五天前一斗谷子就要五两银,你又能给我多少银子?”
男人赔笑,“要不,我给你个金镯子?好不好?这是我媳妇儿的陪嫁,我媳妇儿去了,只剩这根金镯了。”
谢栀道:“拿来看看。”
男人递出金镯子,谢栀打眼一看,镯子还挺粗,估计在三十克左右。旧日在京师,一两黄金等于八两银子。现在粮价飞涨,八两银子买不买得到一斗谷子还真不一定。
谢栀问裴晦,“咋样,这金子真不?”
“……”
谢栀明显是嫌脏,不肯自己咬镯子辨认,就让他咬。裴晦白了她一眼,接过镯子,仔细擦干净,帮她上嘴咬了下。镯子上多了道齿印,裴晦呸呸几口,道:“真的。”
谢栀点点头,掏出竹筹递给那男人。那男人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拱手道:“多谢二位。”
“好说。”谢栀扯着裴晦走了。
将金镯子小心翼翼收进荷包,谢栀心里有了底。裴晦看着她的动作,不免觉得好笑。他知道她的想法,在此地金银比不上粮食,在辽东就不一定了。无论如何,身上还是有点金子比较妥当。
只是这家伙忘了,她的郎君是裴晦。裴晦与穆王有旧,等到了那边,即使谋不到旧日在京师那般显赫的官职,也至少能在卫所做个镇抚。到那时,又岂会有银钱之忧?裴晦会让她做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太太。
算了,她高兴就好。裴晦慢声问:“还要做什么吗?”
谢栀摇摇头。
二人回到老太太那儿,他们正立在路边休息,身边堆放着行李。崔婉老太太明烟谢如心几人围着行李站着,生怕流民又抢他们东西。李休按着刀在一旁护卫,目如鹰隼,打量四方。
成群结队的流民蹲在这儿,谢栀几人没了马车,其实也与流民一般无二,根本没人试图接近他们。
老太太见他们回来了,连忙问:“如何?”
谢栀道:“弄到船票了,”她又压低声音,“我还换了根金镯子回来。”
崔婉疑惑地问:“买金镯子做什么?现在金银不是不值钱么?”
“到辽东就值钱了,有这根金镯子,咱们好安家呀。”谢栀道。
老太太拍拍谢栀的手,笑道:“还是明芷想得周到。”
“明芷姨娘真棒!”裴澜竖起大拇指。
这孩子,可太会给情绪价值了。谢栀揉他的脸盘子。
晌午还没到,为了赶船,大伙儿提前吃饭,拿出干粮来蒸。谢栀让大家吃饱喝足,赶紧寻个地方解手。等上了船,估计就没地方拉撒了。裴晦陪着谢栀方便完,回到休息的地方,忽听码头外头一阵哄闹。
第37章
“怎么了?”裴澜个子矮,又被人群挡着,什么也看不着。
谢栀猜测,“是流民打起来了?”
哄闹仿佛浪潮,从远处扑过来,渐渐的,谢栀周围的人也变得焦躁不安。谢栀心里不安,拉着大家背上行李,往船只附近靠。突然,几声船号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谢栀一怔,尚未到晌午,怎么就要上船了?
来不及想那么多,谢栀抱起裴澜,拉住崔婉,裴晦背起老太太,李休拽着明烟和谢如心,所有人一同往他们的船那儿跑。跑起来的不止他们,还有其他流民,众人挨挨挤挤地往前,码头上不少人被挤得掉下了水。
幸亏谢栀等人离船近便,没几下就挤过来了。船老大见了她,伸手帮她接孩子,拿行李。
“快快快,我们要开船了。”船老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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