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休加快速度,马车飞速往前跑。老太太掀开帘子一角往外望,路上全是蓬头垢面的流民,乌泱泱一片,不由得感到伤怀。世道怎么会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当初老侯爷为了驱逐土蛮,落下一身的病,而今土蛮长驱直入进了京城,纵情享乐,老侯爷的一切辛劳成了白费。她闭上眼,念着阿弥陀佛,求天上的丈夫保佑晦哥儿澜哥儿和明芷,还有其他所有人。
谢如心和明烟则一直在心里演练裴晦教她们的招式,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有人来抢劫。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并无人打他们马车的主意。中午吃干粮,大伙儿都没下马车,最后几张胡饼吃完,继续赶路。
又在路上走了一天,晚上裴晦和李休轮流守夜,依旧无事发生,谢栀稍稍放了心。天一亮,她就拉着谢如心几人去林中僻静的地方把粟和豆煮熟煮烂,捏成团子当干粮吃。干粮没有香味,他们吃饭在车上偷偷解决,别人也看不着,免得引来流民的觊觎。
中午吃她做的干粮,又干又没味儿,噎得慌。裴澜不停喝水,才把团子吞下去。没人有怨言,肉砖已经吃完,他们现在就剩干粮和干菜能吃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解决完午膳,马车又跑起来,颠得大家胃里无比难受。
没办法,只能如此。越早到山海关,越安全。
突然马车停了,外头响起哭声。
谢栀探头出来,问:“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李休道:“前面有人饿昏了。”
马车之前,有个衣衫褴褛的婆婆躺在道中央,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的家人拥着她痛哭,背上还负着个面黄肌瘦的娃娃,瘦得连男女都看不出。他们瞧见马车,连忙膝行过来,磕头道:“贵人,求求你,给我们一口吃的吧。我娘亲要饿死了,给一口,给一口就好!”
老太太见那老婆婆与她年龄差不多,心中悲伤。
裴晦策马前来,厉声道:“我们也没有吃的,让开。”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前来下跪的人越来越多,马车寸步难行。
裴晦拔刀出鞘,道:“把老人家搬开!”
人们不肯,反倒拥上前来。谢栀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有个男人试图从后头蹿上马车硬抢。这情况之前裴晦教过,排练过她们如何应对。谢如心和明烟同时刺出竹竿,那男人唬了一跳,掉了下去。
大伙儿见有人开抢,纷纷试图爬马车。后头的谢如心、明烟和崔婉立刻将竹竿横置,卡在马车尾部形成一道竹门,老太太和裴澜则从缝隙刺出竹竿,威慑他们后退。
前面的流民也试图爬马车,李休拔刀出鞘,守在车头,谢栀刺出竹竿相助。
裴晦以刀背击打流民,喝道:“都退下!”
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又挤上来。那躺在道中央的婆婆被无数人踩踏,头破血流,她的亲人尖叫着推开人群。本是想借自个儿娘亲堵马车,没想到娘亲就这么活生生被踩死了。
裴晦看不下去,叫李休守住车,策马挥刀驱开人群,那伙人才把婆婆救到道旁。然而人已经被踩得稀烂,面目全非。
李休见没人躺在道中央了,立刻赶马车。有几个不怕死的男人爬上马车,想从窗洞钻进去。谢栀心一横,竹竿戳出去,正中一个人面门。那人惨叫着掉下去,裴晦驱马过来,撞飞好几个试图爬车的男人。
谢如心和明烟死死抵着竹竿,外头的人进不来,老太太和裴澜用力往外戳,又戳中好几个。有个男的头铁,被戳中也不退,硬是把脑袋挤进了竹竿缝隙。崔婉用包袱拼命砸他的头,砸得他连声惨叫。
李休用力赶马车,马车碾过几个从车上掉下去的流民,奋力往前跑。一个男人举着柴刀跑过来,试图砍车轮,裴晦挥刀一扫,将他手中的柴刀打飞。那男人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被人群踩踏淹没。
马车跑起来,将流民甩在后面。谢如心和明烟松开竹竿,卡在缝隙里的男人滚了下去。
这一遭不知戳中多少人,马车尾部溅满了血,触目惊心,就这样还是他们没有下死手的情况。大家瘫在马车里,彼此互望。谢栀握着竹竿,手尚在发抖。
裴晦掀起窗帘,问:“可有人受伤?”
大伙儿纷纷摇头。
“祖母,嫚嫚,你二人如何?”
“我们没事。”谢栀说,“你呢?”
“我也无事。”
裴澜低低说:“我看见那个婆婆被踩死了,你们看见了吗?”
“快忘了,”崔婉心有余悸地说道,“小少爷,别想那事儿。”
裴澜点点头,谢栀将他抱进怀里,拍他的后背。他一直发抖,谢栀说:“会好起来的,咱们就快到山海关了。”
“到山海关会有人抢咱们的吃的吗?”
“不会了,出了山海关,我们去辽东。辽东土地肥沃,地是黑色的,种出来的谷子又糯又甜。”
“真的么?”明烟忍不住问,“土地怎会是黑色的?”
“因为那里的土壤有很多腐殖质。”
谢栀这话没人听得懂,裴澜一脸懵逼,问:“腐殖质是什么?”
“就是腐烂的树叶、花朵、草啊什么的。”谢栀解释道,“它们落在土里,就会让土变得很有营养,也会让土变黑。”
裴澜感叹道:“明芷姨娘,你懂得好多啊。”
谢栀看他暂时忘记了刚刚的残酷之事,松了口气,道:“我还知道,大地是个球。”
“天圆地方,大地怎会是个球?”裴澜道,“明芷姨娘,你说的不对,若是个球,咱们就掉下去了。”
老太太也道:“澜哥儿说得不错。”
“咱们掉不下去,是因为大地像磁石一样有引力,吸着我们站在地上。”
“不对不对……”裴澜开始与她辩论。
裴晦听着车厢里传出的话,忍不住微笑。
李休也在听,问裴晦:“少爷,大地真是个球?”
裴晦刚想说怎么可能,这是他家心善的嫚嫚为了转移裴澜注意力,故意说的。可刚要说出口,尘封在脑海中的久远记忆袭来,他恍惚记得,在他幼时,曾跑到母亲的书房,背诵先生教的典籍讨母亲欢心。
谁知他背完,母亲却淡漠地摇头:“你错了。”
“我没有,”幼小的他说,“母亲,我背的一字不差。”
“天圆地方是错的,”母亲淡声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球体上。”
“啊?”
“……罢了,与你解释不清。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我的书房。”
他猛地攥紧缰绳,再次掀开帘子,问:“嫚嫚,大地是个球,你听谁说的?”
谢栀说:“我自己说的。”
裴晦眯起眼,“撒谎。”
车厢里松快的气氛陡然凝滞了下来,众人都不敢言语了。裴澜不满地望着他大哥,很想帮明芷姨娘说话。老太太先于他出声道:“晦哥儿,明芷开个玩笑而已,你何必如此?”
谢栀根本懒得搭理他,道:“你爱信不信。”
嘁,反正他怎么也猜不到,她是个现代人。
裴晦说:“你出来,我带你骑马。”
“我不。”
“出来。”
“我就不。”
裴晦:“……”
老太太道:“明芷体弱,着了风可不好,你自己骑吧。”
“就是就是,”裴澜帮腔道,“大哥你自己骑吧。”
裴晦算是知道了,现在所有人都站在明芷那儿,没人听他的。也罢,裴晦放弃了,策马到前面去了。
裴澜看裴晦走了,偷偷凑到谢栀耳边说:“明芷姨娘你别怕,我保护你。”
看着这个六岁的男孩儿努力装出小大人的样子,谢栀忍不住笑。
她也凑到他耳边说:“那以后我就靠你了。”
裴澜拍拍胸脯,表示“包在我身上”。
第36章
经过流民抢劫这一遭,所有人皆心有余悸。接下来几日,他们每日赶路到午夜才休息,早晨太阳没出山就出发。直走到两匹马蔫了毛,才终于到了山海关前的宁海镇。
小小一个镇子,到处是逃难来的流民,衣衫褴褛地挤在道路两旁,饥饿让他们身体深处长了个无底洞,无论填进去多少食物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的流民在烹肉,浓郁的肉香传出来,裴澜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他们吃的什么肉?哪儿买的?”
谢栀把他按进马车,说:“不许乱看。”
素来亲善的明芷姨娘头一会儿如此严厉,裴澜哦了声,乖乖缩进了马车里。他年纪小,看不懂大人眼眸中的恐惧与惊愕,那肉哪里是买的,分明是人肉。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孩子或是女人,被那伙饿得没了人性的流民当了两脚羊。
谢栀问裴晦:“为何会有这么多流民聚在此处?”
裴晦脸色凝重,道:“我去打听打听。”
他下马进了人群,不多时返回说道:“山海关被襄王的兵把持着,不许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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