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了声，睨她道：“你现在不想着逃了？如今我无权无势，正是你逃跑的好时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谢栀想翻白眼。
这个可恶的裴晦，明知故问。
她现在跑，是想饿死么？况且逃难途中，独身的女子最是危险，他们一行人中有裴晦有李休，还算是安全的。她不能抛下崔婉和谢如心，而老太太她虽然不喜，好歹是个聪明人，心甘情愿把话语权交到她手里，暂时搭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着，日后若有了钱粮，看她跑不跑。
“谅你也不敢。”裴晦猛地拽过谢栀，强硬地亲了她一口，转头继续去挖野菜。
谢栀气得要命，在他后背捶了几下。裴晦疼得抽气，没想到她看起来弱不禁风，还挺有劲儿。有劲儿好，有劲儿说明身子康健。
他走到老太太那儿，帮老太太把挖来的野菜收了起来。老太太见他走近，十分激动，试探着喊他，这回裴晦应了。
挖了小半个时辰，大伙儿就回马车了。谢栀挑了几把野菜煮了，给大伙儿分食。野菜汤没味儿，但大家都没什么挑剔的，现在能有东西吃，就已经是万幸了。剩下的挂在车厢前面晒，看着这么多野菜，谢栀总算有了几分安全感。
他们必须趁现在能挖到的时候多挖些，这要是到后面难民的粮食都吃完了，也钻进山里挖野菜，他们想挖也挖不着了。
第33章
一路走，眼见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们有马车跑得快，赶上流民的大部队了。谢栀让大家伙赶紧把粗布麻衣换上，不要穿绸缎衣裳露在人前，以免被人眼红招致不测。大伙儿脱了衣裳，纷纷把身上的金银首饰取下来，收入包袱里。转眼间，大家的穿着与平民无异，只比外头的流民干净一些罢了。
跟着人流到了丰宁县外，裴晦让李休停了马车。
裴晦探头进帘子，道：“我让李休进县采买些吃的，你们可有什么要买的？”
谢栀立刻把金银首饰拿出来，道：“全买粮食，记住，买粗粮或者黄豆，别买精米白面。”
“明芷姨娘，粗粮你们怎么吃得惯？”李休道，“那东西可粗了，喇嗓子。”
“我们就这么点金银，现在米价多高，买不了多少，买粗粮能多买些。”谢栀说，“管他好不好吃，能填肚子就行。”
李休下意识看裴晦，裴晦道：“日后这种事明芷做主。”
“是！”李休重重点头。
老太太把自己的佛珠递了出来，“拿去当了。”
崔婉连忙道：“老太太，您这佛珠盘得多好，还是留着吧。”
“不当吃不当喝的，何必留着？”老太太说，“如今危难关头，若它能换些吃食，便是菩萨保佑我等了。”
李休只好收了，道：“那属下去了。”
他下车走了，谢栀出到外头眺望远处，丰宁县外聚集了一大堆流民，皆是南方来的灾民，或是京师周围逃过来的难民。一望出去，人山人海的，令人头皮发麻。
裴晦举目远眺，眉头越皱越紧。
“你个儿高，是不是看到什么了？”谢栀问。
裴晦道：“城门似乎是关着的。”
“啊？”
果然，没过多久李休就回来了，说：“进不去，县令不让流民进城。”
谢栀道：“罢了，那我们走吧。”
谢如心问：“不歇歇么？天色已很晚了。”
她看了眼后头的老太太，暗示谢栀老人家坐了一天马车，太累了。她心里是对老太太身体如何无所谓的，只是老太太毕竟是裴晦的祖母，谢如心怕裴晦觉得谢栀安排事儿不妥当。
谢栀却斩钉截铁道：“要歇也不能在这儿歇，人太多了。”
受现代各种踩踏事故的影响，她不大乐意待在人多的地方。
裴晦道：“再往前走一截，找个人少的地方。”
李休依言赶马车往前走，上了山路才停下来。
早已是人困马乏，李休牵马去吃草，大伙儿下车来找地方铺被褥。也有其他人同他们一样，离开了县城外，到这儿来找地方睡觉。林子里根本没有干净的地方，只能选定稍微平坦一些的地面，拣开石子石头，把杂草踩塌，铺上褥子。
老太太带着裴澜睡马车上，裴晦李休合睡一床，剩下的女眷睡一床。不过裴晦和李休不能睡整夜，他们得轮流守夜。夜里寒凉，裴晦生了堆火，让大家靠着火堆取暖。
这还是谢栀头一回看钻木取火，很好奇地盯着看。裴晦不免觉得稀奇，这家伙知道挖野菜，却不知道怎么钻木取火？谢栀当然知道，小时候老师教过，只是她从来没自己钻成功过。
野外全是蚊虫，春日已至，蚊虫都出来活动，乍一见这么多人，纷纷嗡嗡地跑来吸血。谢栀打死一个又一个，脸上被蛰了大包。实在受不了了，翻出件布衣，裁下一块布，戳俩眼洞和个透气的鼻子洞，戴在脸上。
明烟见了，如法炮制，裁了几块面巾，和谢如心崔婉李休一人一块，又给车子里的老太太和裴澜发了两块。至于裴晦，人家嫌丑不愿意戴。
有个赶牛车的人家过来借火种，一见这一伙人全戴个面巾子，跟鬼似的，唬了一跳。
谢栀解释道：“我们怕蚊子。”
“原来如此。”那人问，“几位也是从京师那边来的？”
裴晦看他衣着体面，估计是个乡绅员外，点头道：“听你口音，你也是？”
“是啊。”乡绅道，“幸而我们一家子走得快，听闻那伙土蛮出城洗劫，把十里镇外一处村落屠了个干净。我岳丈一家不舍得家私田产，没走，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了。”
裴晦又问：“阁下可有京城的消息？不知太子和太子妃如何了？”
“你不知道？”那乡绅眼眶湿润，“土蛮入京当天，太子持刀杀了太子妃，自己也自刎了。”
裴晦目光一凝，沉默不语。
谢栀也在心里叹气，太子妃看裴晦长大，两个人又合作那么久，裴晦心里肯定不好受吧。太子也真是的，自刎就算了，为什么要砍死自己的妻子？
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裴晦立刻站起身，右手按在刀柄上。谢栀惊疑不定，垫着脚尖看，却什么也看不着。骚乱声越来越大，吵得一旁的谢如心睡不着，坐了起来。
那乡绅遣自己的小厮前去打探，小厮急匆匆回来道：“老爷，得亏咱来这儿歇着了，丰宁县夜半开了城门，官兵出来抓男丁充军！有伙流民见势不好，逃到这儿来了。”
“为何突然抓人？”乡绅问。
小厮还没回答，前头有人道：“襄王和土蛮闹翻了，打起来了，襄王派人到处征兵呢。完了完了，这世道真是乱了。”
裴晦闻言，立刻道：“嫚嫚，快，收拾东西，我们要继续赶路。”
乡绅连忙问：“阁下觉得他们会来这里抓人？”
“这儿离城门太近了，流民都跑过来，你说他们会不会来？”裴晦沉声道，“老丈，我劝你也快走吧。”
乡绅是个听劝的，急急叫小厮收拾东西。
谢如心爬起来，把睡得跟死猪似的崔婉和明烟摇醒，两人听说要赶路，也不问为什么，立刻就收拾铺盖卷。李休把两匹马套上马车，车里的老太太也醒了，探出身来帮忙接东西。
谢栀刚爬上车，就听见远处响起阵阵马蹄声和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十几个官兵骑马将流民团团围住，领头的校尉高声道：“都不许走，老实待着！”
有个流民想趁乱逃离，被一个官兵一箭射死。
见有人死了，人群慌得如无头苍蝇一般，有个官兵大声一喝，众人倏地静了下来。
校尉举着火把，左右看了一圈，道：“年过十六，未至五十的男丁，统统出列！”
谢栀下意识看裴晦，裴晦看着她，点了点头。
不是大哥，点头是什么意思？他以为他和她心有灵犀吗？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交流？谢栀一脸懵逼。
……罢了，不管怎么样，先做好逃跑的准备吧。谢栀冲谢如心打了个眼色，谢如心拽着明烟和崔婉，三人猫着腰上了车。
老太太担心裴晦，想爬出来问，谢栀摁着她，低声道：“准备逃跑，别出去。”
老太太只得压下心里的担心，坐了回去。
“大人，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有人跪下磕头，“我车上还有六十岁的老母亲，我不能走啊！她一人落在此处，可怎么活啊？”
哭求声此起彼伏，官兵哼笑一声，一脚把那人踹倒，道：“参军是报效朝廷，报效襄王殿下，我看谁敢不遵？”
立时有其他官兵来拽人，把青壮男子都拽了出来。
裴晦和李休也进了队伍，谢栀紧紧盯着裴晦，手里拽着马车的缰绳。
有个官兵举着火把，检视这帮瑟瑟发抖的壮丁。老人妇孺的哭声笼罩了这片黝黑的山林，人人头顶上一片凄云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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