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烟看见裴晦都没看见谢栀这么激动,她心里明白,若非谢栀让崔婉和谢如心带着她,此刻死在京中的就不是二夫人,而是她了。
在这十里镇的两天,她拿出前头和谢栀一起寻到的红薯干给大伙儿果腹,谁知裴从简一下就抢了去,还不给她、谢如心和崔大娘吃。好在谢如心偷偷带了干粮出来,李休和老太太又偷偷接济,她才不至于饿死。
谢栀从裴晦身上下来,抱了抱她们,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咱都好好的。”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启程吧。”裴晦道。
“是啊是啊,可别把土蛮等来了。”裴从简说。
“慢着,”谢栀说,“我们先在周围搜捡些能用的东西吧。”
“对对对,”老太太点头赞许,“我们急匆匆出来,什么都没带。”
谢栀拉着人到周围的房子里搜捡,百姓逃走,把家里最值钱的物事和吃喝都带走了,房子大多空空如也。裴澜无头苍蝇似的打转,所见皆是破铜烂铁,也不知道什么能用。老太太不免叹气,在富贵窝里长大的,不怪他如此。
谢栀牵他进了一个三进院,一看就是这镇子上的大户人家,屋里同样空空荡荡,但灶台上还留了张铁锅。谢栀搬下铁锅,递给他。
“这有用?”裴澜睁大眼睛。
“不然我们在路上拿什么做饭?”谢栀笑问。
“明芷姨娘说得有理。”裴澜恍然大悟。
谢栀又找到几副缺了口的破碗和木筷,裴澜虽然很嫌弃,但也乖乖放进锅里捧着。谢如心找到两床破旧的衾被,明烟找来几件男女布衣。料子粗糙,扎手得很,但眼下也讲究不了什么了。崔婉找到了针线和三个水壶,小心翼翼去寻裴晦,想要他帮忙打水。裴晦二话不说,便到井边把水壶统统灌满。
搜捡了几处房子,收获颇大,至少锅碗瓢盆什么的是齐了,晚上御寒的被褥和换洗的衣裳也有了。
该启程了,大伙儿上马车。裴从简正要上来,裴晦拔刀出鞘,抵着他咽喉。
“晦哥儿,你这是做什么?”裴从简张皇无措。
“你不许上。”裴晦阴沉地说。
“你什么意思?”
裴晦笑了,冰冷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道:“你害我母亲,又害澜哥儿和二婶,你说我什么意思?”
裴从简嘴唇抖动,颤声道:“我……我那是没办法。我是你父亲,你怎能做如此不孝之举?”
“那又如何?”
裴从简连忙看向车厢里的老太太,“娘!你快把晦哥儿拦住。”
老太太数着佛珠,闭目落泪,道:“儿啊,你害了晦哥儿的娘,又害了澜哥儿的娘,你教为娘如何保你!?造孽啊,造孽啊!”
说罢,她再不言声。这回,连老太太都不帮他说话了。车厢里一众人俱冷冷看着他,无人帮他说一句话。裴从简越来越慌,不可置信道:“你们……你们怎可如此?”
“李休,驾车。”裴晦一声令下。
“是。”李休一甩马鞭,车马辚辚启动。
裴从简硬要爬上来,裴晦毫无顾忌地当胸一踹,将他踹到了地上。裴从简差点吐血,趴在地上眼睁睁看车马离去。
“不孝子!不孝子!”他在后面嘶吼谩骂。
裴晦脸色冷淡,充耳不闻。
马车里本就挤得慌,他都只能带着裴澜和李休坐外头,把车厢留给女眷,少一个人正好。
一路疾行,不消多时就听不见后头的声音了。他们出了镇子,又路过几处荒村,渐渐看见了行人。与其说是行人,不如说是流民,全是拖家带口的往东去。富一点儿的驾着牛车,没那么富的推个手推车,大多数人是腿儿着走。
他们驾着马车,可谓是鹤立鸡群。
然而他们其实算是穷的,那些腿儿着走的肩膀上都扛着粮食,而他们只有一包袱肉砖和奶砖。人这么多,根本撑不了几天。
谢栀撩开帘子,问裴晦:“咱是去哪儿?”
“过山海关,”裴晦说,“去奉州。”
“怎么去?”
若是出关,到天津坐船似乎是最快的。只不过古代的交通情况和谢栀想的不一样,而且现在正值战乱,不知道天津卫情况如何。
裴晦猜到她在想什么,道:“天津卫早已被襄王占了,咱们就是去了也进不去。”
谢栀叹气,“那就只能走陆路了。对了,奉州是哪儿?蒙古?东北?”
裴晦一时觉得奇怪,他的嫚嫚有时聪颖,有时又愚笨,既能在封府之时保全他的家人,却又不知道奉州在何处。裴晦解释道:“在辽东,穆王的封地。我与穆王有旧,去那儿是最安全的。”
那不就是沈阳么?谢栀睁大眼睛,喜上眉梢。去那儿好,那儿是她的家乡。
“你怎的这么高兴?那里可是苦寒之地。”裴晦啧了声。
谢栀当然不能跟他说那是她家乡,随口敷衍道:“那儿的汉子高大。”
李休不敢听了,专心看前面。
裴晦气得脑门子疼,道:“给你机会,重说。”
笑话,他身长八尺,她还嫌不够?
谢栀懒得搭理他,放下帘子就进去了。
裴晦:“……”
反了天了现在。
那些辽东蠢汉,哪比得上他?她是他的女人,给她一百只眼睛也不许看别的男人。等出了山海关,他就把她眼睛捂住。
到晌午,大伙儿停下来用午膳。李休拿着钱,问其他难民买干粮。难民皆不肯,李休两手空空地回来,十分后悔没带粮食出来。他光带了钱,料想能用钱买到吃喝,谁知道现在金子都不好使。
谢栀给大家切奶砖,道:“一人一小块。为了撑得久一点,我们必须每顿吃少点儿,大伙儿没意见吧?”
老太太说:“听你安排。”
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其他人更是没意见。
裴晦不由得侧目,他祖母什么时候如此听谢栀的话了?
谢如心把自个儿带的干粮拿出来,让谢栀做主分了。谢栀一看,是十张胡饼。这玩意儿保存时间长,谢栀让谢如心放起来,以后再吃。
谢栀又道:“裴晦,你跟我去挖野菜。”
裴澜道:“我也去。”
明烟、谢如心和崔婉三人连忙道:“我们也去。”
李休想去,裴晦让他守着老太太。老太太摆摆手,“我也去,李休留下看马车和咱们的行李。”
几人进了山,不敢走太深,免得遇上野兽,只敢在外围转转。
裴晦让他们扎紧裤腿,拣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打草丛,以驱赶虫蛇。春天野菜多,没过多久,谢栀就找到了一簇绿油油的蒲公英。谢栀用匕首将它挖出来,给众人辨认,“这是蒲公英,你们就找这个。”
大家一看,明白了,四散出去找蒲公英。
谢栀走几步,又挖了蔟灰菜,让谢如心传给大家辨认。裴晦埋头挖菜,带出来的工具不够,他把弯刀给了裴澜,其他人只能用手挖,挖得满手都是土。裴晦打小养尊处优,头一回吃这种苦。他洁癖重,现在的模样比他在牢房里还脏污,不由得脸色铁青。
裴晦抱了一衣襟的蒲公英给谢栀,谢栀点点头,道:“还行,继续挖。”
“存着吃不了,不会烂么?”
“蒸一下,晒干了当干菜吃啊。”谢栀翻了个白眼。
公子哥真是没见识。
“……”裴晦不由得纳闷,“你也是个小姐出身,怎的还懂挖野菜晒干菜?”
“看书看来的。”谢栀撒谎不打草稿。
其实这是谢栀现代的外婆教的,外婆住在乡下,谢栀小时候外婆就喜欢带她去挖野菜。拿蒲公英做馅,包成玉米面包子,老香了。
裴晦压根就没信。
“裴晦,”谢栀忽然道,“对你奶好点儿。”
“此事与你无关。”裴晦淡淡道。
谢栀回头看了下,大伙儿都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话。她压低声音,悄悄道:“你娘没死,你奶救了她,让她假死逃了。”
“你说什么?”裴晦一怔。
“真的,”谢栀说,“困在府里的时候,我从你奶嘴里套出来的。”
“她为何不告诉我?”裴晦仍是不太相信。
“因为她觉得你娘逃出去也是死,不想给你太多希望。但是我觉得,你娘是个很厉害的人,就算她一个人在外头,也能活得很好。”
裴晦沉默半晌,道:“我明白了。”
说实话,他和老太太一样,不太相信他娘独自一人在外能活得好。
但眼下看见谢栀挖野菜,懂得那么多东西,与以往他对她的认知大相径庭,他不免怀疑自己的判断。他恍然发现,谢栀与母亲有许多相同之处。最大的相同,就是她们都想要逃出侯府。
裴晦突然问:“你是不是认识我母亲?”
谢栀下意识否认道:“怎么可能?你说什么呢。”
他锦衣卫出身,日日审讯犯人,一眼就看出谢栀在撒谎。罢了,日久天长,他总有办法弄清楚她和母亲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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