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妾心似铁_羊宝 > 第31页
    谢栀觉得好笑,“与我何干?自从世子爷离京,我就没见过他。”


    说着话,外头吵嚷了起来。日光里,裴晦跨过垂花门。他一身斑斓妖异的飞鱼服,织金膝襕上溅了不知谁的血,脸上还带着伤。分明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煞气。满堂奴婢见了,立时倒吸一口凉气,根本不敢迎上去。


    “晦……晦哥儿,”老太太也怵得慌,“明芷没事,我就是邀她来说说体己话。你既然来了,就接她回去吧。”


    裴晦的眼神在谢栀身上停了停,问:“裴从简呢?”


    “你爹?”老太太愣了下,“你……你找你爹作甚?”


    “还能作甚?”裴晦冷笑,“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老太太支支吾吾不肯说,李休从外面跑进来,跪在裴晦脚边道:“世子,老爷还在悼春楼。”


    “走。”裴晦转身就走。


    老太太慌张拽住他手臂,“晦哥儿,你不能去!”


    裴晦瞥了她一眼,挥开她的手,道:“祖母,你拦不住我。”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太太突然扭过身,拉住谢栀的腕子,道:“快、快,咱们去悼春楼!”


    谢栀不明所以,总觉得要出什么乱子,压根不想往里头掺和。奈何这老太太的手就跟钳子似的,死死抓着她,带她一块儿往悼春楼赶,她根本挣不开。绣云绣画几个在后头追,居然赶不上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太。


    谢栀被拽得跌跌撞撞,刚到悼春楼,就见庭院都已经被清空,满地狼藉,花瓶绣屏碎了一地,独张凝的小像完好无损。裴晦以刀指着裴从简,而裴从简跌坐在圈椅里,瑟瑟发抖。


    裴从简一见老太太来,仿佛见到了救星。


    “娘,你快拦住这孽障!”


    老太太大叫一声,扑到裴从简身上,面对裴晦,道:“晦哥儿,你要杀就杀我吧!”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杀他?”裴晦脸色阴鸷,“果然,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祖母,你是帮凶么?是你把雪蒿草给了我爹,让他下在我娘的饭食里,杀了我娘?”


    “我……我……”老太太摇着头,泪水滚滚而落。


    谢栀听得愕然,回头看,奴婢们都在院外往里头张望,她定了定心,过去把门关了,隔绝外头的目光。里面,裴晦依然举着刀,指着圈椅上的母子二人,“你们好毒的心。我母亲犯了何等大过,你们为何要她的性命!”


    裴从简捂着脸,哭道:“我不想的,我也不想杀她!我日日把自己困在这悼春楼,就是要赎罪啊!”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去触碰裴晦的手。裴晦挪开手,满脸嫌恶。老太太颤抖着,说:“晦哥儿,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听我说几句吧。”


    裴晦冷冷道:“好,你说。”


    “你母亲闹着要和离,官宦之家岂能有和离之妻,这不是把你父亲的脸面往地上踩吗?圣上派小黄门来训斥你父亲,要他约束后宅。便是如此,你母亲也不依不饶,把状子与和离书递到了顺天府,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你父亲实在是没办法,没办法啊!”


    裴晦难以置信,“就为了这个,你们要她的命?”


    谢栀也问:“你们不想和离,难道就不能休妻吗?”


    老太太恨声道:“让你来是要你劝劝晦哥儿,你还不快把他拦住!”


    谢栀无动于衷,反而道:“裴晦,我支持你。”


    老太太气得要吐血。


    “休妻,你说得容易。”裴从简哭得喘不过气来,“阿凝是张国公的嫡女,我休她,是踩国公府的面子,国公府便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张国公岂能同意?”


    老太太知道指望不了谢栀了,对着裴晦说道:“不是你父亲要她的命,你父亲是最不想她死的人。你以为你父亲怎么得到的雪蒿草,仅凭一个商人手上的三株干草,哪里能要人命?此草又名阿兰若,产自西域,耐寒好日光,食之三二,并不害及性命,要长年累月地服用,才会致人衰竭。张国公从上林苑监那儿得知此草,觐见圣上。隔日,圣上便把种子送到了侯府。”


    阿兰若……谢栀一怔,她好像在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


    “那雪蒿草的种子,是圣上给的啊!”老太太震声道,“圣上赐你母亲死,你母亲焉能不死?”


    圣上为何非要赐死一个弱女子?谢栀忽然想起来,顾惜娘曾说过,圣上本想纳张凝为妃,张凝当朝抗辩,陈己不愿,圣上拉不下脸强迫她,才允许她嫁入侯府。或许,在那时候,圣上便觉得堂堂九五之尊被一个小女子拒绝,自尊心受挫,有了记恨之心。


    当欣赏转为厌恶,张凝意欲与裴从简和离,更让圣上看不惯。所以圣上那么厌恶官妇和离,所以京城官宦不敢和离,就是怕触怒龙颜,影响仕途。


    谢栀感到无比的荒谬,太可笑了,只是因为面子挂不住,就逼死一个想要追寻自由的女人。而她的丈夫不保护她,反而亲自把毒下进了她的膳食,她的父亲为了所谓的颜面,也巴不得她早死。


    在他们眼里,颜面、仕途……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全都比人命重要。


    “晦哥儿,”老太太哀求道,“这事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就让它过去吧。”


    裴晦望着自己的祖母,又望着自己的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一般,感到无比的陌生与荒谬。


    祖母对此事了如指掌,父亲毒杀母亲之时,她必然是冷眼旁观。他苦苦追寻凶手,甚至不惜进入锦衣卫做刀口上舔血的勾当,却不想凶手就是他最亲的人。


    母亲死在病榻上时,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如此狠心么?如果她知道,那她该有多么绝望。


    裴晦自袖笼中掏出一瓶药,丢给圈椅上的裴从简。


    裴从简接了药瓶,惊诧万分,“你……你这是……”


    “你若真爱我娘,又岂会给她下毒?何必自欺欺人,为保荣华富贵,不惜毒害发妻。还建悼春楼装腔作势,多么恶心。”裴晦满脸嫌恶地说道,“不要逼我亲自动手,裴从简,你毕竟是我的亲父,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他没有直说,然而蠢笨如裴从简,也猜得出药瓶里是什么东西。


    裴从简愕然道:“你疯了!你要毒杀你的父亲!?”


    老太太涕泗横流,哭道:“晦哥儿,不要这样,他是你爹啊!”


    “丈夫毒杀妻子,儿子毒杀父亲,”裴晦阴森地笑起来,“你们当年杀我母亲的时候,没有料想到今日么?”


    “不孝子,你就不怕我把爵位传给你堂弟?”裴从简声音颤抖着,说道,“若我真死,圣上岂会放过你?”


    是啊,圣上岂会放过他?裴晦冷笑不已,去找李休的路上,他遭遇了三波刺客,每拨人用的皆是军中的制式军刀。最后一波来袭时差点着道,肩部挨了一刀,若非穆王殿下相助,他恐怕早已见了阎王。


    他还记得那时,穆王扶起他道:“在渊,你若为我带回太子妃,我许你高官厚禄。”


    裴晦拒绝了,太子妃什么性子他了解,怎么可能弃了太子,委身于穆王。


    这一波又一波的刺客,他怀疑了刘熙,怀疑了锦衣卫指挥使,却没想到是龙椅上的那位从中阻拦。


    所幸李休会藏,他循着李休留下的暗号,找到了李休和纪容,可惜纪容身受重伤,交代了真相,就一命呜呼了。


    难怪这背后之人能在诏狱里杀人,难怪裴从则一死圣上就知道了,原来一切都是圣上自己的手笔。


    “我想,捕我下狱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裴晦缓声道。


    “你什么意思?”裴从简大惊失色,“到底什么意思?晦哥儿,你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么,圣上最是器重你了……”


    “用用你的榆木脑袋,”裴晦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了真相,他岂能容我活命?我一死,裴家必倒。”


    “不!”老太太泪眼朦胧,拽着裴晦的衣袖说,“晦哥儿,你一定有办法活命的对不对?”她一把把谢栀拽过来,道,“就算你恨我和你爹,你也要顾念一下明芷啊。你死了,你让她怎么活?”


    裴晦身子一僵,缓缓回头看向谢栀。


    谢栀倒是镇定,没有哭也没有喊。裴晦走到她跟前,捧起她的脸颊,凄然说道:“嫚嫚,原想给你锦衣玉食,没想到此番要连累你受苦了。”他笑得没有滋味,“你放心,若我当真在劫难逃,我自会放你离开。”


    一番话,倒让谢栀怔怔然。


    从前总觉得裴晦坏透了,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而今他临死还想着要放走她,谢栀心里很是复杂。


    老太太颤声问:“晦哥儿,告诉祖母,你方才说你会死是吓唬我的,你不会有事,对不对?”


    话音刚落,后方砰然大响,木屑横飞,裴晦手一伸,把谢栀拽到身后,自己挡在谢栀身前。下一刻,凶神恶煞的东厂番子进了悼春楼,把中间的裴晦和他背后的谢栀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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