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栀说没关系,问道:“她能如愿和离么?”
“难。”裴晦啧了声,“夫妇和离,等于告诉旁人你家宅不宁,有碍家声。故而那冯秉正宁愿说裴氏是疯妇,也不愿与其和离。可若妇人执意和离,上告到官府,则要先受滚钉之刑。那楼氏养尊处优,当真能受此等大苦?”
谢栀变了脸色,“怎会如此?”
离个婚而已,怎么比现代的离婚冷静期还变态?
“若是休妻呢?”谢栀又问。
裴晦眯起眼打量她,“我怎么觉着,你希望他们和离?”
“希望又如何?”谢栀理直气壮,“她公婆苛待她,她丈夫虐待她,她女儿也受委屈,不和离等着过年吗?”
“……”裴晦的笑从脸上褪去,看不出是喜是怒,“原来他们和离,就是你撺掇的。”
谢栀冷笑,“怎么,难道你也要说女子离了丈夫不能活?”
她现在是硬气了,对他没有半点从前的温柔小意。好好的,干嘛去掺和别人的家事?
他气道:“那楼氏貌丑无盐,单过没什么不好。但若你出去单过,定然不如跟着我。你这般沉鱼落雁之貌,自己一个人,定会被无赖盯上,强掳了去。到时候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便会知道自己愚不可及。”
“你骂谁蠢?”谢栀气道,“你再骂,今天你别想上我的床!”
笑话,他裴晦岂会被一个妇人拿捏?不就不上她的床么?他自己睡也未尝不可。
只见谢栀脱了绣鞋,爬上床榻。他见她白嫩嫩的脚丫子,亮得晃眼。
罢了,何必同一个小女子置气呢?裴晦一心想把她的脚丫子握在手心里,服软道:“不骂不骂,你冰雪聪明,是我有眼无珠。”他坐上床沿,把谢栀拉进怀里,说,“嫚嫚乖乖待在我身边,莫叫别人掳了去。过几日我叫那林远夫妇上门听戏,你可莫再说什么撺掇他们和离的话了。”
第21章
别业里请了戏班子,上林苑监右监正林远携着他的妻子楼芳宁登门拜访。一扇仕女屏风隔开男女,谢栀带着楼芳宁在左侧,裴晦和林远在右侧。谢栀见楼芳宁神色郁郁,便知她这和离并不顺利。戏子咿咿呀呀唱着,楼芳宁听得心不在焉,几次欲言又止。
谢栀叹了口气,道:“芳宁,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你瞧我,总是管不住嘴。”楼芳宁掩着嘴,很苦恼的样子。
“可是林远不愿和离?”谢栀问。
楼芳宁闷闷点头,“他沽名钓誉,家宅分明不宁,却要个好名声。他说,圣上最是不喜后宅起乱子的官员,我这么做是阻他仕途。”
“朝中可有官妇和离的先例?”谢栀悄声问。
楼芳宁仔细想了想,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见明烟明秀和谢如心立在旁边,冲谢栀使了个眼色。谢栀会意,让明烟几个下去。楼芳宁这才放心,道:“你不知道么?你家世子爷的娘亲曾向官府交过和离书。”
谢栀一愣,道:“我不知。”
“我也是听家里的长辈说的。”楼芳宁道,“侯夫人曾三次告官,欲与常宁侯和离,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还惊动了陛下。奈何后来侯夫人缠绵病榻,事情便不了了之了。”说着,她叹了口气,“若是侯夫人身体好些,说不定那时候真能和离呢。除了侯夫人,我就没听说哪个官妇和离的例子。”
“竟然是这样……”谢栀不免怔忡。
她老师素来是随波逐流的性子,想不到也有如此倔强刚烈的时候。可想而知,她在侯府待得有多么不开心。她英年早逝,会不会就是日日抑郁导致的呢?
楼芳宁心一横,问:“你说,若我效仿侯夫人,告到官府去如何?”
这家伙胆挺大,谢栀不由得佩服。然而连她老师都没能成功的事儿,楼芳宁能成功么?谢栀心中总觉得很不舒服,感觉这里头水很深,沉声道:“你不可如此鲁莽。官府里都是男子,岂能帮我们妇人?你说当年侯夫人的事情惊动了陛下,陛下是怎么说的?”
“陛下批了常宁侯一顿,让他治好家宅再去上朝。”
谢栀叹气,“跟我想的一样。依我看,就算你告到官府,也没有什么用处。”
楼芳宁十分沮丧,“那我怎么办呢?”她支支吾吾片刻,咬了咬牙,道,“明芷,我实在不想瞒你了。侯府正在与我家议亲,世子爷已经送了聘礼来了。眼下正在商定婚期,兴许再过不久,我家囡囡便要嫁给世子爷了。我不愿囡囡受我这般苦楚,请你帮我想想法子,就算是为着你自己,好不好?”
原来如此,怪道裴晦要她接楼氏的帖子。谢栀心下一片冰凉。
怎么,在正妻过门之前,先与这家人熟悉一番么?这消息把她瞒得这么死,裴晦是怕什么呢?
谢栀突然没有了聊天的兴致,正要借口说头疼离席,楼芳宁却攥住她的手,眼眶通红,“明芷,求求你,若你有女儿,定也不想让她像我一样。”
终是不忍,谢栀叹了口气,道:“你求我又有何用?我不过是个妾室,哪里能摆布世子爷的婚事?只不过……”谢栀抿抿唇,压低声音道,“或许,你可以从你夫君的小妾那里想想法子。你女儿进侯府,还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夫人,想必她定然不情愿吧。”
说到这里已经够了,谢栀借口说头疾犯了,离席而去。
过了晌午,裴晦到房里看她,见她神色郁郁,不禁拧眉,“底下人说你自打与楼氏见了面就闷闷不乐,可是听她说了什么?”
谢栀不吭声。
跟林家提亲的事儿终归瞒不住,谢栀迟早要知道,也迟早要接受,裴晦早就料到楼芳宁那个大嘴巴会向谢栀透口风,也未做什么阻拦。裴晦叹了口气,坐到春台对面,道:“我并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不想你知道了闹心。”
“我不闹心,只是为芳宁难过。”谢栀淡淡道,“你可知,人家姑娘并不想嫁给你。”
“你是吃醋了?”裴晦微微一笑,“放心吧,娶来不过是个摆设,我仍住在你这儿。”
“那你可曾想过楼芳宁女儿的心情?”
裴晦有些不悦,“那你要如何?难不成你要我冷落你,宠爱别的女人?我倒不知,你竟如此大方。”
谢栀别开脸,想起老师的努力,到头来仍是成了一场空,至死没能离开侯府,不由得落泪。裴晦见她哭了,方才升起的那点薄怒顿时烟消云散,忙坐到她身边,揽她入怀。
“莫气了,嫚嫚,”裴晦缓声道,“你看,就算你不承认,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否则岂能听见我要娶别人,就在这儿哭?”
谢栀哽咽着说:“放屁。”
裴晦已经习惯她说这种粗俗之语了,转移话题道:“你可知我叫林远来是做什么?”
“不就是想让我提前见见这家人么?”谢栀道。
“让你见他们作甚?”裴晦觉得好笑,取出丝帕给谢栀擦眼泪,“我是为了调查我母亲的旧案。”
“什么?”谢栀怔住了。
“我母亲病逝,并非偶然,而是有人下毒所致。她所中之毒,正是你父亲出售给京中权贵的雪蒿草。此草汁液无色无味,少食些许并无大碍,然则若日日进用,则胸麻肺痹,不治而亡。”裴晦眯起眼道,“当年我母亲病故,我偷掘坟墓,请仵作验尸,才知我母亲的真正死因。故而孝期一过,我便进了锦衣卫,亲自调查此事。”
谢栀急声问:“那你调查得如何?”
裴晦有些奇怪地望着她。说这事给她听,不过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莫要再揪着他要成亲的事情不放,谁知她竟如此上心。
“嫚嫚很在意我母亲的死么?”
“当然在意,”谢栀道,“你娘是我最敬佩的人。”
裴晦有些怔忡。
原来如此。
难怪她喜欢读《锁珠集》,练字也练得极认真。到别业之后,他因为升迁事情变忙,没再亲手教她写字,她仍日日不辍,勤加练习。他以为她向学,原来是钦佩他母亲。
若是有旁人这么说,他只会觉得此人曲意逢迎,故意攀附。可谢栀这么说,他却深信不疑。因为她的性子本色,也如他母亲一样倔强高傲。
裴晦轻抚她发髻,“我母亲性子率直,旧日人人避而远之,背地里嘲笑。我父亲虽爱她,却不懂她。倒是你,知道她的好。”
嫚嫚如此敬佩他母亲,或许假以时日,她会真心爱上他。想到这里,裴晦眸间有了些许温柔的笑意。
“你快说,调查得如何?”
裴晦叹道:“一无所获。”
“怎么这样,我还以为你挺厉害的。”谢栀不免失望。
裴晦不由得噎了一下。
“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谢栀又问。
裴晦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你好好颐养身子,便是帮了最大的忙了。”
与谢栀一起用过晚膳,裴晦独自一人进了书房,李休已经在里头等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