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裴氏泪水涟涟道,“你是侯府独子,怎可被这样一个妖女惑了心神?我听闻你祖母在家日日以泪洗面,盼你回家,你却被那谢氏蛊惑,置若罔闻。妖女祸家,将来你让你的妻子如何自处?”
一口一个妖女,这是要逼死谢栀么?众口铄金,他日满京城都叫谢栀妖女,让她怎么活?只不过听这妇人三言两语,裴晦就气得头顶冒烟,可想而知那日谢栀受了何等委屈。
裴晦怒极反笑,道:“你不就是想让你的郎君回心转意,莫要休了你么?”
裴氏眼睛一亮,问:“世子爷愿意帮我?”
“自然。”裴晦笑了两声,道,“你回家去吧,跟你郎君说是我的意思,你郎君定不会休你。”
裴氏拜别裴晦,心满意足地回了府。过了几日,谢栀听闻那裴氏害了疯病,被冯秉正关到了荒凉的别院,连门子都不能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裴晦的手笔,谢如心和明秀都在叫好,只有谢栀抓紧马面裙的织金膝襕,觉得不寒而栗。
男人随便一句话就能囚禁女子终生。他日裴晦若腻了她,再有别人进个谗言,她是不是也会变成疯妇?谢栀心中没有报复的痛快,只觉万分悲哀。
第20章
拜帖依旧雪花片似的涌进别业,裴晦又挑了一张给谢栀,说:“这回定不会再惹你生气。”
谢栀睨了眼帖子,署的是上林苑监右监正林远妻子楼氏的名字。谢栀打心眼里厌烦这种太太社交,更不愿接触那些看不上她的人。奈何已经打定主意要振作,不能再摆烂,谢栀便勉强同意了。
裴晦见她态度缓和,心下也松快了几分,温声道:“你日日待在园子里,我又要上值,无法时时陪着你。让你见人,是想有人同你说说话,宽宽心。若这回见了你还是不喜,日后便不见了。可好?”
“我若同此人也起了龃龉,可会坏你大事?”谢栀问。
她这般为他着想,裴晦心里甚是舒坦,扬唇笑道:“哪有什么大事?若此人也不识抬举,你只管让她滚。”
收了拜帖,遣小厮与那楼氏约了时间,过了两天,那楼氏挑裴晦不在的时候上门了。谢栀照样在水阁迎客,远远便见曲折的回廊里走来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
女人头上梳着攒珠髻,身穿月白色的洋缎袄儿,并一件织金翡翠裙,显得雅致又端庄。她笑吟吟地进了水阁,同谢栀见礼,道:“妾身楼芳宁,见过明芷夫人。”
“当不起夫人二字,唤我明芷便是。”谢栀把她搀起来,邀她入座。
“如此,我便不客气了,你也唤我闺名。”楼芳宁掩着唇笑,“此番来拜会,不仅是来结交,还要多谢你为我出了口气。”
“此话怎讲?”
“那裴氏呀,”楼芳宁说,“你不知道,她素日里有多傲慢。我家郎君与她郎君同朝为官,一样的官职,她却处处给我脸子看,只因我父亲只是个小举人,不似她家书香门第。要我说,有什么好抖的?书香门第又如何,还不是不得她郎君的宠爱。”
“是啊,”谢栀感叹,“她郎君也是够狠心的。”
楼芳宁见谢栀如此反应,低低叹道:“我还以为娘子会幸灾乐祸,没想到物伤其类,为其可惜。咱们后宅的妇人就这命,你已是极幸运的了。世子爷爱重你,千娇百宠,你可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若非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那郎君一年都不会同我说上三句话。”
“怎会如此?”谢栀拧眉,“芳宁如此娇颜,怎会有男人不疼惜?”
楼芳宁嗔道:“你嘴真甜,也就你夸我好看。”她说起伤心事,脸上不免黯然,“其实一开始我就不该嫁给他,奈何我爹救过他的命,一心盼我嫁给当官的,挟恩图报,逼迫他娶了我。进了他家的门,他父母嫌我门第低,百般挑剔我,他从未帮我说过一句话。后来我生了女儿,他爹娘不满意,让他纳了一门妾回来,生了个男娃。如今我在家里,哪像个正头娘子?”
说着,语气不免忿忿。忽然想起谢栀的身份,楼芳宁忙赔罪道:“瞧我,说到哪儿去了?”
谢栀并不在意,只问:“芳宁持家如何?”
“不是我自夸,”楼芳宁扬了扬下巴,“我打理铺子是有一手的。他家一大帮人,吃喝拉撒,样样花钱。若非我用嫁妆贴补,早不知亏空几许。”
“芳宁嫁妆多么?”
楼芳宁说:“我爹这方面待我不薄,给了我好几间铺子好几个庄子做陪嫁,我打点得还可以。”
“公婆待你女儿如何?”
楼芳宁绞着帕子,气道:“我家囡囡听话懂事,却不得他们欢心。每回家里采买绫罗绸缎,总是紧着那侧室的孩儿挑。”
谢栀叹气,“既如此,为何不和离单过呢?”
楼芳宁吓了一跳,“什么?”
不仅楼芳宁被吓到,旁边听着的明烟明秀谢如心也被吓了一跳。
“这可不敢浑说,”楼芳宁道,“我一个女人家,如何能单过呢?”
“为何不能?”谢栀不明白,“林家上下要用你的嫁妆贴补才能维系开支,用你嫁妆买来的绫罗绸缎还得紧着别人的孩子用,你自己的女儿却用剩下的。你日日劳心费力,内要侍奉公婆,外要与丈夫上峰的姨娘结交,不得半句好,反遭挑剔。”
楼芳宁咬着唇,“这……”
“你自己也说,你的铺子你打点得很好,”谢栀说,“尚有余钱补贴丈夫一家,可见若只有你和你女儿开支,必定盈余丰厚。”
“是这个道理,可是……”楼芳宁茫然了,哪有女人家带着女儿和离单过的?岂不会惹来街里街坊的闲言碎语?
她迟疑也是应该的,被崔婉出卖过一次,谢栀已经懂得改变别人的固有看法很难很难。即使知道症结在何处,也没有快刀斩乱麻的勇气。谢栀摇头道:“我只是说说而已,莫当真。”
“不是,你刚说了那么多,”楼芳宁气道,“怎么就不当真了?”
谢栀很无奈,“不是你自己觉得我在浑说么?”
楼芳宁举棋不定,仿佛在密谋犯罪似的,小声道:“你再说说,我若是单过,有人议论我怎么办?”
“你现在这样,有人议论你么?”
“有啊,”一说这个,楼芳宁怒气冲冲,“就那个裴氏,日日与她丈夫下属的夫人笑话我,说我被妾室骑在头上。”
谢栀叹道:“你不单过,照样有人议论。那么你单过,有人议论又如何呢?”
楼芳宁怔住了。
是啊,又如何呢?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她早就已经活成一个笑话了。
囡囡年满十四,已经到了要议亲的年纪。早先便偷听到公婆说,世子爷在物色正妻,不论门第出身,性情贤顺便好,她的囡囡正是良选。然而这世子爷如此宠爱明芷,哪里会对她的囡囡好?她此番来,也是为了看看这把世子爷迷丢了魂的女人是何方神圣。
这女子若是恃宠生娇,她倒会松一口气,因为这说明世子爷不过痴迷于她的容颜,她迟早会有失宠的一日。可如今看来,明芷玲珑心肠,通透聪颖,难怪世子爷为其倾心,只不过同她说了两三句话,楼芳宁自己也甚是喜欢。
再这样下去,囡囡也会变成她这样的笑话。
楼芳宁豁地站起来,向谢栀行礼道:“今日听明芷娘子一席话,若醍醐灌顶。多谢娘子点醒,我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我的囡囡争一争。”
说罢,她告辞谢栀,急匆匆地走了。
才说了几句话,这就走了么?谢栀也有点意外。等她走后,谢栀问明烟她们,“我刚刚跟她说的是不是不妥?”
明烟几个面面相觑。
何止是不妥?是大大不妥呀。这要是引得他们夫妻不和,岂不是谢栀的罪过?
晚间,裴晦下值回来,直入水阁,道:“嫚嫚,可是那楼氏也不长眼,欺侮你了?”
谢栀很懵,道:“没有啊。”
“没有?”裴晦脱了飞鱼服,搭在衣桁上,“那楼氏从你这回去后,林远便和她闹着要和离。”
“呃……”
这回恐怕不是男人要和离,而是女人要和离。
谢栀着实没想到,楼芳宁的行动力这么强。
一时间,屋中人都有几分尴尬。
裴晦看她们脸色不对,沉了脸,问:“怎么回事?”
谢如心扑通一声跪下,道:“今日那楼夫人来,本与姨娘相谈甚欢。谁知说着说着,楼夫人便诉起了苦,说她公婆如何如何苛待她,她丈夫如何如何虐待她,还有她的女儿,竟也要被庶弟磋磨。奴婢愚钝,斗胆猜测她说这些是要姨娘帮她争宠。姨娘自是不愿的,只敷衍了一句她不如单过的好。没曾想,她回去就闹和离了。”
好一通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话,一下子就把谢栀摘了个干净。谢栀不禁慨叹,把谢如心拉起来,让她不用多说。
“原来如此,”裴晦额角突突疼,牵过谢栀的腕子说道,“这也是个不长眼的,让她来哄你开心,怎么拿自家的腌臜事来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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