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世子爷要娶主母,让我出门散散心,你陪我逛一逛吧。”谢栀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还硬生生挤出了几滴眼泪。
崔婉心疼她,抚着她的瘦肩,道:“好,好,乖囡囡,莫哭,世子爷定会疼惜你的。”
小半个时辰后,娘俩站在右安门,崔婉惊声道:“什么,你要逃……”
谢栀连忙捂住她的嘴。
崔婉掰开她的手,拼命摇头,“嫚嫚,你怎可如此?出嫁从夫,你逃出去,日后日子怎么过?”
“出嫁?”谢栀冷笑,“我不过是个通房,没名没份,他的妻子是刘家的刘玉婉,不是我。娘,那刘娘子就要过门了,难道你要我将来和你一样仰人鼻息,受人践踏么?”
崔婉泪如雨下,“世子爷和你爹不同,他不是那种人。你听娘的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现在不是,难保以后不是。‘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娘,你是过来人了,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谢栀一字一句道,“今日我非走不可,你拦不住我。我只问你,你跟不跟我走?”
崔婉嘴唇颤抖,脸庞发白。她一辈子没干过如此出格的事儿,离了侯府,离了京城,她们娘俩两个弱女子,又该如何过活呢?
“娘!”
“我……”崔婉犹豫不决。
复州商帮的车队来了,掌柜的老头停在了城门口,在马车上伸着脖子张望,一看就是在寻她。
谢栀看崔婉跟钉子似的钉在原地,叹了口气,道:“娘,那我们就此作别吧。”
她转身离开拐角,走出一箭之地,心里发急,难道崔婉真如此心狠,愿意和她分别?毕竟占了原主的身子,奉养崔婉是她的责任,她不能就这么抛下她离去。忍不住回过头,就见崔婉旁边掠过几个乞丐小儿,她似乎被小儿绊住了脚步,满脸都是泪水,望眼欲穿地瞧着她。
她连忙走过去,那些小儿一哄而上,崔婉哭得脸庞通红,说:“我跟你走便是。”
谢栀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领着崔婉去和复州商帮会合,老掌柜待客周到,早已腾出一辆马车给她们使用。
“路上你二人就扮作我的女儿和孙女,不知二位娘子意下如何?”
“都听您的。”谢栀欣然答应。
马车启程,畅通无阻地过了城门。谢栀掀起帘子一角,回望巍峨的京城。春柳疏疏,天地如洗。府宅外的天空,如此广大,如此高远。仿佛有许多飞鸽从她心里钻出,扑着翅膀飞向高空。
真好,她终于逃出来了。
与此同时,裴晦正骑着马领着驮着聘礼的车队往刘家走。侯府高门,下聘气派无比,聘礼足足装了八大车,引得街上人人注目。裴晦本不欲如此张扬,奈何祖母已经答应他娶一个寒门女子,不可能再答应他潦草下聘。老太太毕竟年事已高,他不愿违拗她太多,只好随她了。
眼看即将到刘家门口,刘家人欢欢喜喜阖家到门口来迎,刘玉婉娇羞地躲在影壁后头,探出个脑袋来偷看。她父亲刘敢不过小小的七品官,想不到世子爷竟能瞧上她,难道是那日她出门游玩,不知在哪儿被世子爷瞧见,一见倾心?
早听闻裴晦貌比天人,远远望见他在马上,挺拔如松,鸾带勒出一截好身腰,刘玉婉心里怦怦急跳,跟揣了个小兔似的。
忽有几个乞儿围到裴晦马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裴晦示意李休施舍他们铜钱,让他们让道,他们拿了钱却不走,说有消息要给世子爷。
“什么消息?”裴晦问。
乞儿道:“一个漂亮嬷嬷要我们告诉您,嫚嫚跟着商帮出城了。”
“你说什么?”裴晦狠狠皱起眉,“哪个商帮?”
乞儿摇头。
裴晦又问:“她从哪个门出的城?”
“右安门。”
“李休,带着聘礼打道回府。”裴晦点了几个侍卫,“你们跟我走!”
话音刚落,裴晦扬鞭策马,掠过目瞪口呆的刘家人,绝尘而去。侍卫们纷纷跟上,马蹄声哒哒,一下子没了人影。
门口的刘敢被扬了一嘴的尘土,瞅着刚到门前的聘礼,问李休:“怎么回事,世子这是要去哪儿?”
他问李休,李休也懵了。
主子什么意思?不下聘了?
第14章
谢栀在马车里坐不住,钻出帘子,到车辕边看沿途的风景。花草刚发新芽,远远望去一片嫩绿。老掌柜见风大,递给她一顶幂篱,她笑着道了声谢。
忽然,后方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谢栀扭头望去,便见裴晦一身肃杀之气,从沙尘中掠出,急速朝他们奔来。谢栀瞬间变了脸色,他不是去下聘了么?怎会出现在这里?一眨眼之间,裴晦的马便从商帮旁边穿过,谢栀低着脑袋,用幂篱遮住脸,悬着的心略微放了下去,想来他是临时领了什么差事,刚巧路过。
谁知,裴晦骑着马又倒了回来,绣春刀一挑,揭开了她的幂篱。素纱飞扬,露出她惊诧的脸庞。一瞬间,犹有阴云罩住谢栀,谢栀忍不住颤抖。面前的男人眸光阴沉,笑着问:“嫚嫚,你让我好找。”
他到底怎么发现的?谢栀想不明白,他去下聘,起码得好几个时辰之后才能回府。就算回府了,也只会以为她出去游玩了,至少也要等晚间才意识到不对。知道她要逃跑的,除了她自己,也就只有娘亲,不可能走漏风声?
——等等,难道是她娘?
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正对上她娘含泪的双眸。
“好孩子,这都是为你好,”崔婉说,“跟世子爷回家吧。”
愚蠢,简直愚蠢。
谢栀万万没想到,崔婉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你疯了么?”谢栀气道,“你可知道我回去会有什么下场!?”
“不会的,世子爷那样疼你,定不会怪你的。”崔婉看向裴晦,“世子爷,您不会怪罪嫚嫚的吧?”
裴晦冷眼望着谢栀,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道:“按大岐律,逃奴当杖杀。”
崔婉脸色一白,忙下了马车跪下磕头,“世子爷,她年纪小,不懂事,您饶过她吧!”
裴晦充耳不闻,只道:“来人,把明芷绑在马后。”
立时有两个侍卫下了马,将谢栀拽下来,绑住她的双手,绳子的另一头绑在马鞍上。谢栀站在地上,心中悲凉。裴晦是要拖她回京,这一路拖回去,她不死也得掉层皮。
崔婉见了,大惊失色,喊道:“世子爷,不要啊,嫚嫚受不住的!”
她这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裴晦平日里那么疼她女儿,怎么翻脸就变了呢?她只想着她们娘俩逃出去孤苦无依,却没想到一旦回去裴晦会要她女儿死。
女儿说得没错,男人不可靠,是她太蠢,明明有一个谢明笃,竟然还不够她长记性,如今又害了她亲生女儿的命!
她泪如泉涌,谢栀即将被拖行,却面色如常。她低头看着崔婉,说:“我自认并无负你之处,而你却负我。娘,你还不醒悟么?”
“嫚嫚啊,娘错了,娘错了!”崔婉伏地痛哭。
裴晦哼道:“走!”
侍卫驱马前行,绳子陡然绷直,谢栀被拉着快走了几步。马儿初时走得慢,随着侍卫一挥鞭,顿时快了起来。谢栀根本跟不上,脚下一绊摔倒在地。绳子拖着她前行,转瞬之间她浑身都是泥尘。
身上犹如火燎,被擦得火辣辣的。她心想,不如咬舌自尽吧,好过受这样的苦。可是怎么咬呢?她根本来不及咬舌头,泥尘扑面,让她睁不开眼。
突然之间,有一道凛冽的光掠过眼皮,手上猛地一松。她意识到,是绑她的绳子被斩断了。她的身体被捞起,下一刻,她坐在了裴晦的怀里。
裴晦见她失魂落魄,又气又恨。都被拖行了,还不开口求饶。倔强至斯,怪不得敢逃跑。他本来是想罚她,可看她倒在泥尘里,恍若零落的花瓣,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拔出了绣春刀,斩断她的绳索。
裴晦咬牙切齿道:“回府再处置你。”
一路疾行,谢栀沉默不语。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发髻散了,她蓬头垢面。裴晦取下披风,兜头把她罩住。不消多时便回到了侯府,老太太早已等在门前,问:“怎么回事,晦哥儿,你不是去下聘么?怎么聘礼又送回来了?你怀里的这是?”
“聘礼不下了,改日再说。”裴晦撂下一句话,抱着谢栀回了剪心堂。
角门一关,裴晦把谢栀扔下。
谢栀落在地上,手蹭着了地面,鲜血淋漓。明烟明秀和李休几个跑出来,见裴晦发了大火,大气不敢出。
裴晦厉声道:“来人,把鞭子拿来。”
明烟吃了一惊,惶然道:“世子爷,这是怎么了?明芷妹妹这身子骨,吃不住鞭子的啊。”
“吃不住也得吃。”裴晦冷冷道,“我说拿鞭子来,怎么,这剪心堂我的话是不管用了么?”
李休拿来鞭子,交到裴晦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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