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也只是彭煦林随口说了一句“这么简单都不会啊”,在往前的十几年岁月里,彭煦林经常说这句话,因为在他看来,程霁就算不会也没关系,聪明的程霁很好,不那么聪明的程霁也可爱。


    彭煦林没有意识到程霁的身高已经到了他的肩膀,也没有意识到总有一天他将不再是程霁的依靠。


    最重要的是,17岁的程霁有了比以前都脆弱的自尊心,程霁越来越清楚地明白自己和正常人的区别,忍不住怀疑彭煦林对自己的纵容是否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因此程霁更加无法接受来自彭煦林的任何怜爱,怜这个字,并不含有百分之一百的正面情绪。


    于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当彭煦林搭上程霁的肩膀,完全不记得自己白天辅导功课时说过的话,邀请程霁一起放鞭炮时,程霁恶狠狠推开了彭煦林。


    一团和气的大人们被程霁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小溪更是“哎呀”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彭煦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伸出的手在空中缩回,放在头顶挠了两下,然后为程霁找原因:“小鸡这会儿心情不好吧。”


    程霁甚至不喜欢彭煦林喊自己的小名,好像他从来都长不大,他愤怒地用手语说:“不要这样叫我了。”


    然后跑回自家院里,锁住了自己的房门。


    接近零点,程霁听到窗户被敲响,都不用猜是谁,他不愿意打开那扇窗。


    “哎,”窗外的人连叹气都好像是在笑,“怎么回事呢?”


    那人自言自语问了一句,得不到答案,窗户被从外边拉开,然后一个高大的影子从院里跳了进来。


    程霁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嘴巴最捂上,彭煦林在黑暗里“嘘”了一声,抱着程霁倒在床上。


    “别叫。”彭煦林离得很近,程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是生气了来兴师问罪吧,程霁觉得自己今晚确实很过分,彭煦林可以来质问,甚至可以把程霁揍一顿。


    但是没有,彭煦林只是来抱抱程霁而已,顺便道歉,说自己又惹程霁生气。


    这算什么?


    程霁有些无奈地想,彭煦林到底在为了什么对不起,他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彭煦林没松开捂着程霁嘴巴地手,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程霁,试图从程霁的表情中寻找出关于那些负面情绪的蛛丝马迹。


    可惜,程霁不再喜怒哀乐皆形于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彭煦林,等彭煦林厌烦,等彭煦林自己离开。


    彭煦林偏不如他意,越凑越近,近到程霁几乎要隔着手掌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然后彭煦林说:“哪里不开心,怎么不跟我说?”


    对于彭煦林来说,程霁的怒火不足以让他一样愤怒,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程霁为什么越来越沉默。


    是因为上大学以后见面时间少了吗?还是说程霁有了其他更好的朋友,所以不需要彭煦林了?


    这些问题的答案对彭煦林来说非常重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程霁眨了眨眼睛,示意彭煦林起来一点,不要影响他打手语,彭煦林这才发现两个人确实有点太近,于是坐了起来,但仍然把程霁圈在自己的臂弯里。


    程霁坐直了,他想,这样对待彭煦林其实是很不公平的。


    彭煦林什么都没有做错,彭煦林什么也不知道,程霁所有的行为落在彭煦林身上,都是莫名其妙的冷暴力。


    所以程霁要告诉他吗?


    程霁还是沉默着。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新的一年来临,彭煦林第一次没有去放鞭炮,而是沉静地看着程霁,等一个答案。


    程霁听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小溪无忧无虑的笑声从院子外边传来,程霁用眼神询问彭煦林,真的不去吗,彭煦林摇摇头,真的不去。


    可是以前的每一年,他们都是一起在大年夜燃起火柴,程霁想起他某一年许下的心愿。


    有实现吗,应该有吧,可是现在这个愿望似乎被收回了,因为许愿的人已经发生改变。


    程霁依然希望彭煦林开心,但是很遗憾,程霁做不了那个让彭煦林开心的人,因为程霁不想一直做一个笨蛋。


    所以放弃我吧,程霁突然生出一些期待,彭煦林难道会永远容忍程霁的忽冷忽热、喜怒无常吗,不会吧,连快乐都不是永久的,何况不是亲生的兄弟之间的友爱?


    得不到程霁的回答,彭煦林没来由有些焦躁,他意识到程霁和自己的隔阂越来越深,两颗心明明贴在一起,却仿佛离得很远,程霁又在两眼放空,显然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了,彭旭林的手下滑,拇指和食指分开两边,卡在了程霁的脖子上。


    程霁一直很瘦,手心的脖颈很细,动脉的跳动却是蓬勃的,多神奇,当年那个早产的瘦弱的小婴儿,竟然长出这样亮这样倔强的一双眼,竟然也有了自己的秘密和心事,让彭煦林看不明白。


    彭煦林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程霁抬头,说:“问你呢,怎么不回答?”


    “那我帮你说,好不好,”彭煦林看起来也是真的没办法了,“你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不需要我管了,对不对?我确实很唠叨,也烦人,可能这一年尤其是,因为,因为离你太远了,我有时候会觉得很不放心,你跟小溪不一样,她有什么都不藏在心里,但是你,你越来越不跟我说,但是你要说啊,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烦了,我可以改,但是你不能这样,这样会伤我心,是不是?”


    好多个但是,好像彭煦林的心里也有这么多转折。


    程霁被迫看着彭煦林的眼睛。


    彭煦林又问:“所以,你真的不需要我管你了吗?”


    真的不需要吗?


    程霁想,还是需要的。


    要做一个诚实的乖孩子,还是一个独立的坏孩子,程霁移开目光,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彭煦林看起来竟然有些忧伤,所以彭煦林也需要程霁的依赖吗?


    如果彭煦林可以保证永远不离开程霁的话,如果彭煦林也这样需要程霁的话。


    那么即使是同情、怜悯,程霁也还是想要的。


    程霁的手指攀上了彭煦林的手腕,然后,程霁点了点头。


    第45章 哥哥脑


    彭煦林显然松了口气,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被程霁遗弃的准备,但现在看来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程霁从床上坐了起来,在自己脖子上被握住过的地方碰了碰,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他有些不适应。


    彭煦林打开台灯,靠近看,自言自语说:“没使劲啊,疼吗?”


    有一点红色印记,但多半是由于程霁的肤色太白,不能怪彭煦林用了力气,但彭煦林自己也无法确定。


    刚刚的动作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本能,彭煦林伸出手时没有过多思考,松开手之后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合适。


    他确实没用力,程霁感受得到,所以程霁摇头,拂开了彭煦林想要触上来的手。


    彭煦林被推开,心里刚浮起些焦躁,看到程霁乖乖坐着的样子,又俯下身抱了抱程霁,好像要确认程霁再也不会推开他,程霁也确实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才抬头,问彭煦林要不要出去找小溪。


    这会儿鞭炮都要放完了,出去也是没事做,彭煦林抱着程霁躺下,脸一埋,热气都喷在程霁肩膀上。


    “不去,我要在这睡。”彭煦林说话一点不讲理。


    这是程霁的床呀。


    可是,唉,可是。


    程霁感受着彭煦林逐渐平缓的呼吸,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推开他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程霁也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其实很坏,享受了彭煦林的好,结果最后也只敢伤害彭煦林。


    想到这里,程霁把脸靠近了彭煦林的胸前,然后闭上眼睛蹭了蹭,任由彭煦林收紧怀抱。


    算啦算啦,程霁其实也很想让彭煦林抱抱自己,就当作现在程霁还没有长大。


    过年期间,彭煦林跟程霁很是黏了几天,程淑华说他俩都是狗脸,一会儿好一会儿坏,一会儿谁也不理谁,一会儿又亲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彭煦林嬉皮笑脸,说他是狗,但是程霁是小鸡,程淑华就笑,说他俩在一起属于鸡犬不宁。


    程霁不乐意了,他都高中生了,大家能不能别再喊“小鸡”这个名,首先是小溪没有遵守,一口一个“小鸡哥哥”,但程霁一向很愿意包容小溪,所以假装听不见,并不生气。


    彭煦林就不能这么喊,虽然他觉得程霁真的很像小鸡,比如从上往下看时,彭煦林会以为程霁在生气,但是只要稍微低一点,就会发现程霁只是在发呆,被突然靠近还会睁大圆溜溜的眼睛。


    程霁和小鸡还有一个相似点,平时可以随便揉搓,不怎么生气,但是生气了也只会蓬松地生个闷气,没有一点威慑力。


    说来说去,彭煦林就是打定主意不改口,程霁发现没人在乎他的感受,果然像个鸡崽一样,坐在一边用幽怨的眼光盯着路过的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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