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小气抛至脑后,因为程艺佳和彭玉平过年也回村了,过完初二,大家没什么亲戚好串门,便约着一起写作业。
程艺佳宣布自己谈恋爱了,然后说自己有点理解程霁。
程霁不太懂,谈恋爱跟他能有什么关系,程艺佳托着腮,是那种情窦初开的模样:“你以前老帮林蛋哥说话,我都觉得你有点烦。但现在我明白了,要是你们当着我面说我男朋友不好,我肯定也要帮他说话的。”
程霁更疑惑了,彭煦林又不是他男朋友。
程艺佳哼哼笑,说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恋爱脑。”彭玉平一锤定音。
程霁反驳:他没有恋爱。
彭玉平扭过头来看着他,说:“你是林蛋脑。”
也没有吧。
程霁的脸有点烫。玉平说得太夸张了,他跟彭煦林又不是谈恋爱的关系,而且“林蛋脑”也太土了,就不能是“煦林脑”或者“哥哥脑”——
等等。不对。
程霁摇了摇头,什么脑都不行,他哪有满脑子都是彭煦林。这是被绕进去了。
彭玉平哈哈大笑,让他别想了,赶紧做作业。
作业确实很多,高中寒假只放半个月,每一科老师却都像生怕自己留的作业不够多,拼命地发试题集。院里的小桌子几乎被试卷摊满,三个人真的埋头写起来,倒也安静。
半晌,彭煦林从程霁卧室里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还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和程霁身上的是一个款。
玉平的眼睛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程霁的头发被揉了一把,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被佳佳和玉平这么看着有些尴尬,于是对着彭煦林笑笑,使了个颜色,希望彭煦林别在这待着了。
彭煦林怎么可能会看程霁眼色行事,洗漱完就一屁股坐到程霁身边,说:“今天讲点啥?”
“林蛋哥,”程艺佳迫不及待分享自己的少女心事,“我谈恋爱了。”
彭煦林果然很感兴趣,说:“不是彭小天吧?”
程艺佳拍了一下桌子:“怎么可能!你侮辱我!”
少女怒气冲冲,程霁赶紧在程艺佳胳膊上呼噜呼噜毛,不气不气。
“我就知道不可能,”彭煦林大声说,“那彭小天是什么东西,怎么配得上小佳佳。”
这还差不多,程艺佳满意了。
程霁笑出声音,彭煦林又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把他已经做好的题拿过来看,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进步很大。”
程霁知道自己的水准,从一到二,算起来也进步了两倍,可别人的起跑线是九十九、一百,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彭煦林这么说,不过是在别人面前给他留面子罢了。
程霁不是没注意到,今天一起做题的时候,佳佳和玉平的笔唰唰唰没停过。大家都学得比自己好。
可能这就是正常人和残疾人的区别吧。
彭煦林开始在程霁的错题旁边写写画画,准备等他写完了一起讲。
程霁大受挫折,已经没了做题的心思,眼睛直往彭煦林的手上飘,彭煦林发现他的小动作,笑着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认真点。”
程霁捂着额头低下头,正好看见微信群里石悦发出来的冬令营成绩单,觉得有点绝望。
大年初七,程霁要返校了,被彭煦林和小溪一起送到县城的车站,坐上了前往市区的大巴车。
程霁扭过头,从后车窗看出去。
小溪先转身的,蹦蹦跳跳踩着路沿往回走,彭煦林还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他挥了挥,然后他也转身了。
程霁看着两个身影越缩越小,和灰色的街道、枯白的行道树混在一起,最后被转弯的公交车挡住,不见了。
他感到呼吸困难,胸闷气短,这样的症状不是第一次,他认得这种感觉,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它就隔三差五来报到,比如周日傍晚返校时、月考前一天晚上、从彭煦林那里挂掉电话之后。
只是这次格外明显。
如果说是因为不舍,可是从小到大他和彭煦林分开的次数早已数不清,暑假过完要分开,过年过完要分开,每个周日下午都要分开。
他应该习惯了才对。
如果说是因为害怕,怕回学校,怕那些听不懂的课,怕又一个月的无望追赶,那也不完全对,因为从前他也怕,但从前没有这么重。
因此这样的不适究竟是源自离别,还是恐惧,程霁不得而知。
离别是往后的,恐惧是往前的,他被夹在中间,哪一头都躲不开。
他只是将手掌按在玻璃窗上,挡住了越来越小的彭煦林,挡住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挡住楼房和电线杆,挡住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人站立过的方向。
第46章 退学申请
新学期没有任何新气象,程霁依然在漫无边际的书海中艰难求生,好不容易把第一学期的古诗词全部背会,却发现第二学期要背的东西已经积压许久。
班主任是认命了,不再要求程霁进步,而其他老师们对他从来不苛刻。
鉴于程霁的特殊性,学校里每个人都对他很客气。
程霁并非不识好歹,可他也真的很讨厌所有人对他的客气。
没办法,别人的好意是不能拒绝,程霁只能接受,接着在又一次的考试失利后产生深深的愧疚感。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
一个没用的人怎么配获得优待?
高中的第二个年头,程霁看着期中考试的排名,彻底接受了自己成为不了好学生的事实,在得知同年级某学生退学打工之后,程霁一夜没睡,在第二天课堂上写下了一封退学申请。
也不是真的要退学,程霁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
先去职高学一门手艺,然后出来找工作,听说职高也可以参加高考,万一程霁到时候超长发挥,还考上个大学呢。
思及此,程霁也不怕老师说了,也不怕程淑华知道了,一腔热血涌上脑门,拿着退学申请就去敲老师办公室的门。
老师也没多说什么,拿着纸看了一会儿,跟程霁说:“行,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我通知。”
程霁觉得这事估计有门儿,老师肯定是也觉得程霁学习没希望,还不如赶紧换学校,别拉低整体成绩。
至于家长那边,程霁不敢说,等老师跟他们说吧。
彭煦林的话……
彭煦林,先瞒着好了。
程霁现在在逃避这方面很有经验。
整整一天,老师没有提起这件事,程霁提心吊胆,但老师甚至不跟他对视。
下午跑操时,程霁忧心忡忡,脚步错了好几下,由于是密集跑,前后的同学嘻嘻哈哈笑话他,说幸好程霁不是第一排,不然全班脚步都要跟着错。
到了晚自习下课,回到宿舍,老师也依然是没回信。
直到第二天,程霁被叫到了办公室。
程霁更紧张了,手心直出汗,他一步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办公室的门,然后程霁愣住了。
程淑华坐在老师办公桌前,彭建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退学申请。
“程霁,过来坐。”班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程霁没动,他哪敢动。
打申请的时候全凭一脑子热血,现在被冷了一天,程霁也知道自己这事儿干得太离谱。
他就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往后倾,跟村里炸了毛的猫一样。
程淑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说吧,怎么回事。”
程霁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
虽然害怕,但在写下那封退学申请之前,程霁也还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老师会通知家长,家长会来学校,会问他为什么,会说一大堆道理,会劝他回去再试试。
他都想好了,他不要试了。
程淑华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程霁,你真的想好了吗?”
就像许多年前,她问程霁想不想去幼儿园,想不想学手语那样。
妈妈永远支持程霁,但这次似乎不行。
程淑华看着程霁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有继续劝,她转过身,对班主任说:“老师,我能跟他单独待会儿吗?”
班主任点点头,拿起保温杯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程淑华靠着桌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程霁。
“行了,没外人了,”她说,“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是因为学不会,还是因为别的事?有人欺负你?”
程霁摇头。
“那就是真一点也不想学了。”
程霁点头。
程淑华沉默了,然后她说了句让程霁意外的话:“那你想怎么办?”
他想怎么办,不都写出来了吗,他只好用手语再复述一遍。
程淑华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回应。她转过头,看了彭建军一眼,彭建军皱着眉,明显有些动摇,但程淑华在这呢,轮不到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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