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回老宅,”他终于开口,亲切和蔼的同时又不失谨慎小心,“老公爵夫人病重。”


    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明天的订婚仪式还会正常举行吗?”


    詹姆士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雨幕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好吧。


    上次见维恩的家人,还是两个月前。


    当时,他的祖母并不反对他们在一起——那位老夫人对她甚至称得上是喜爱,拉着她的手夸赞她,还把珍藏的古董手镯套在她腕上。


    然后是凯瑟琳。


    想起对方,她就觉得太阳xue隐隐发胀。回忆侵袭着她,像使人眩晕的海浪冲击着她的脑海。她不由得再次头疼地记起那天的场景:凯瑟琳把报纸放在桌子上,头版头条写着“首相与殖民地小姐的秘密婚约”,然后抬起眼,冷冷地将她定义为“疯子的后代”。


    那是五月里的事了。如今春天已经逝去。郁金香花期已过,花瓣如同牙齿一般一片片脱落,腐烂在泥土里。


    时光飞逝,她的日子总被压得满满当当,安排得匆匆忙忙。人们称她为“未来的帕默斯顿夫人”,但从没想过,也许她宁愿只做自己。


    那些闲言碎语——佩蒂表姑的“老眼光”,仆人们在楼梯拐角处的议论,还有她遇到的那些年长女性的每一抹笑容、每一道目光似乎都别有深意,好像她必须尽量养精蓄锐,毕竟来日更有得她累。它们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皮肤里,不疼,但密密麻麻,让人坐立不安。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唐宁街10号的门廊下,夜风把细密的雨丝吹到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她回想今晚回来时门厅里那盏孤零零的灯,以及刚刚看到的维恩的样子——他坐在灯下,手指压在书页上,半晌没有翻动过一页。


    他看上去就是他应有的样子。


    一个在他的领域绝对拔尖的人,强大完美。好像不需要她。好像她站在那里或离开那里,对他的世界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雨还在下。


    潮湿的空气吹拂过她裸露的手臂,凉得让人发颤。


    她咬住嘴唇,尝到肾上腺素和血的味道。


    那是一丝沉闷的金属味,外围则有一股焦煳的苦味。它回应了她内心的想法。


    “立刻抽身,趁你还来得及。”它说。


    她转过身,朝楼梯走去。没有回头。


    脚下的百叶蔷薇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连同心底的犹豫和不安一并吞没。


    回到卧室,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摸到枕头底下那份图纸,纸角依旧硬硬地戳着指尖。


    怀揣着一种崭新的期冀,她把它抽出来,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些线条——白色尖板条木门,柠檬树,阳光玻璃花房。一个还没有被任何人占据的空间,一个她可以只是自己的地方。


    她起身,从衣橱里取出一只小提箱,还是从牙买加带来的那只。她快速地把床整理好,像是从不曾在这里睡过。


    那些散落在梳妆台上的首饰——维恩送的那些,她都留在了原处。包括那枚订婚戒指。它躺在丝绒托盘里,璀璨的钻面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美丽的蓝眼睛。


    写信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身着宽松睡袍的女人坐在暗白的月影里,面朝着写字台。


    笔尖在纸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从枝头落下。


    “维恩——


    我需要一些时间,去想清楚一些事。不要来找我。这不是结束,只是我需要透口气。


    伯莎”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上。接着幽幽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数月的卧室。那些华丽的家具、纯白的地毯、天花板中间那只什么也看不见的石膏眼——她忽然觉得它们都在看着她,像一群沉默的见证人。现在是好的,将来还要好。


    离开房间,这次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谭妮睡在隔壁,似乎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穿过薄墙,像一首安眠曲。


    天还没亮。她就提着箱子,走过走廊,走下楼梯。门厅里没有人,只有那台落地大摆钟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发出古老而单调的声响。


    晨曦透过彩色气窗,在地板上洒下色彩斑斓的光影,有红有紫。


    她忐忑地迈入光影中,伸出双手,手中立时充满五彩缤纷的光的花朵。


    她打开前门。雨早就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她戴着帽子,沿着摄政街大步前行,仿佛未来正朝她滚滚而来,充满活力,且无穷无尽。街角已有早班马车在等候,车夫正靠着座椅打盹。最终,在路灯残存的微光里,她冷静而熟练地登上了前往码头的马车。


    …


    凌晨五点三十分。


    经过她房门外时,维恩停下了脚步。


    睡房里的灯亮着,灯光从底下的门缝里透出来。他轻轻敲门,想着她八成又看书看到睡着了。里面没有回应,于是他悄悄拧开把手。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场景。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平整,被子整洁地铺在上面,像是不曾有人睡过。两边床头柜上摆着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首饰托盘里,那枚订婚戒指静静躺着,蓝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地闪着光。


    他认得它。他亲自挑选的。她没带走。


    “等一下。”他听见自己说。


    凌晨五点。他从老宅赶回来,仆人们说她在家,而且已经睡了。可眼前的现实有如一个耳光打来——他往后一躲。


    枕头上放着一页留言。


    他拿起来,手有些不稳。那一瞬间,他真心感觉自己四面楚歌,宛如身陷绝境,胸中酝酿着狂风暴雨,简直就要发狂。


    信很短。他读完,没有动。站了很久。


    然后他倒了一大杯红酒,端着在每个房间游走。书房,客厅,餐厅,走廊尽头那间她从未坐过的起居室。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找她——像一条被关在门外的狗,在屋子里转圈,明知她不在,却还是忍不住把鼻子凑到每个角落去嗅她的气息。


    “詹姆士!”他高声大喊,恍如石子投入深潭,在空旷的走廊里激出沉闷的回响。


    咚咚咚——老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皮鞋踩在地毯上,从侧门匆匆赶来。


    “告诉我,她今晚都做了什么?”


    詹姆士垂下眼睛,一五一十地说了:小姐晚上回来,上楼,然后……她没有再下楼。


    维恩听着,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留言条。焦虑、躁乱,第二杯酒也无助于镇定。


    他站在没有火的壁炉前,背朝着它,一只胳膊肘靠在壁炉架上的木雕装饰那儿,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绷得极紧,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冷、也更阴沉。


    不远处墙上挂着的那些肖像画,里面一张张面孔仿佛正在嘲笑他。恍惚中,他看见祖父挑起眉毛,看见母亲嘴唇微启。窗帘周围也伸出一只只手,对他指指点点。他猛地转过身。


    身边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正一点点亮起来的灰白天光。


    “我使你感到痛苦么?”


    他扪心自问,情不自禁地拿起她留下的那枚戒指,将它塞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收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八小时后。


    当一朵云遮住太阳,寂静笼罩伦敦,也笼罩人心。威斯敏斯特宫的旗帜在远处飘摇,街道两旁盛放着浅色天竺葵的花篮,花瓣偶尔被吹落几片,贴着路面打转。


    这是伦敦七月的一个傍晚,一如素日,出租马车来往穿梭于英皇大道,树与灌木的叶子出落得饱满,犹如碧绿的鲣鸟。


    旁边的公爵府上,一个金发小女孩在门口吮着拇指,脚上穿着崭新的滑轮鞋,鞋带还没系紧。她刚刚从花园里跑回来,裙摆上沾着草屑,脸颊粉扑扑的,像颗桃子。管家詹姆士蹲下来,在她耳边亲昵低语了几句,随后从门厅桌子的抽屉里掏出一袋糖果,塞进她的小手。


    “哈啰,小莱拉!”


    这时,门后的一个美丽少妇走出来挥手,笑容温软,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嗤啦嗤啦地摇摇摆摆向她母亲跑去。


    今天下午她要做拎花篮的小女孩。


    此刻早已经打扮好了,穿着粉蓝色的薄纱荷叶裙,头上系着珍珠发带,活像个从画册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一旁的女佣笑着打趣道:“小姐小心把衣服弄脏了,他们不让你进礼拜堂去!”凯瑟琳撇了撇嘴,扬起下巴道:“不让进?少了我们,他可结不成婚!”女佣摇摇头无奈地笑了。凯瑟琳微眯起眼睛,趁机凑近:“他在做什么?现在可忙得很吧?”女佣四下看了看,悄声道:“快别进去。公爵大人正发火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婚礼要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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