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惊得睁大了眼睛:“什么?”
女佣半晌不言语,只是偷偷朝门内打量了一眼。凯瑟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詹姆士正站在走廊尽头,面色沉凝,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这时莱拉弯下腰去整理滑轮鞋的鞋带,调皮地把裙子一掀掀到脖子背后去,露出裤子上的爽身粉印迹,映着窗外的天光,白得刺眼。凯瑟琳面色严肃地将女儿一把抱起,她的下巴蹭了蹭女儿毛绒绒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孩子的肩膀,望向了宅邸深处那扇紧闭的折扇门。
宅子里、宅子外,说是两重天都不为过。
纵眼望去,窗外强光四射,嘈杂之声不绝于耳,新闻记者们在栏杆附近游移游荡,三五成群地低声交换着消息,又或者压着嗓门争论什么。众人都在讨论刚刚取消掉的婚礼,以及议会两院的演讲,叽叽喳喳的谈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麻雀。
屋内则一片死寂。
宛如一场阴谋正在酝酿。佣人们低声细语,上下楼梯时轻手轻脚,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公爵小姐凯瑟琳一进屋,就感受到了那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她站在楼梯顶端,将所有的疑问和震惊都闷在了肚子里,觉得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宅邸变得陌生了。
云朵庄重迟缓地向东飘动,时而让光打亮大地,时而投下大片黑暗。
婚礼原定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
此刻,那里唯有寂寞的风声和唱诗声。
巨大的穹顶下,空荡荡的长椅排列成沉默的方阵,彩绘玻璃窗上圣母的面容被晨光分割成碎片,洒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鲜花,没有音乐,没有那些本该盛装出席的宾客。只有风穿过拱门时发出的呜咽,和脚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被放大了数倍的孤单回响。
圣坛前方的地面上还铺着那条为新娘准备的白毯,一丝不苟,平整如镜。廊柱的阴影里,几个穿制服的侍从笔直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若这座建筑的一部分。
钟楼上的指针缓缓移动,指向那个被反复商定、又在最后一刻被取消的时辰。
没有人来。没有马车停在门外,没有人群聚集在栏杆后,没有记者举着相机争抢最好的角度。只有风。只有回声。
帕默斯顿公爵里,洁白的客厅中央孤零零立着一个婚纱架。
千挑万选的婚纱毋庸置疑华美异常。那象牙色的缎面绣着细密的银线玫瑰,裙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拖曳在地毯上,宛如一摊苍白月影,凝固在那里,等一个不会来认领的人。
这时,一扇巨大的折门缓缓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从室外反射进来的光线使他的眼睛蓝得可怕,犹如悲剧影片中的人像。
他身材修长,气度高雅。
尽管此时正遭遇不幸,仍保持着一副被纯洁泪水所淹没的明澈目光,和一身过于繁华、过于昂贵、过于漂亮的礼服。
他在等待,久久伫立在客厅。
维恩站在客厅中央,身穿黑色长礼服,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眼底有青黑的阴影。男人徐徐走到婚纱架前,停顿了一下。阳光落在象牙白的浅色缎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上面的百合花纹。
分离让两个人开始真正审视这段关系。
他站在那件千挑万选的华美婚纱前,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场景——她委靡的笑容。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他明白了,她在想该怎么离开。
回忆起她温柔的声音,他几乎心碎。
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这里。她是被推着走的。她的抗拒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个试图把她塑造成“第一夫人”的系统。而他是那个系统的核心。
起初,愠怒、不解、痛苦——他在凌晨时分曾想过派人去码头把她追回来,想过用一切手段把她留在他身边。但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反复读那封留言,最后没有下达命令。
他开始试图理解她。
他以为给她最好的东西——地位、财富、名望——就是爱她。可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些东西她是否想要。
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堆砌着,像筑巢的鸟衔来所有自以为珍贵的树枝和羽毛,却不知道她想要的不是巢xue本身,而是飞翔的自由。
而今,就在昨晚,她用她不服输的生命力迫使他重新审视这一切,把他的爱退还给他,连同那枚他亲自挑选的求婚戒指。
她把它留在梳妆台上,放在丝绒托盘里,蓝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光,像是在问:你真的了解我吗?
男人松开拳头,又握紧。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指甲掐出的红印。
他怎么会想当然地自以为了解她?哪怕是一丝丝的了解?或许他对未来毫无预感,或者不愿伤脑筋也没胆量去好好想一想。他记得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客厅的样子,美丽、拘谨,却努力挺直脊背,不肯露出丝毫怯意。他以为那是端庄,现在想来,那只是一个异乡人站在陌生的领地上,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的体面罢了。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世界,只是把她拉进了自己的世界,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喜欢这里。
他不禁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封被她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张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些发软。他没有再拿出来看,因为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她写道:“这不是结束,只是我需要透口气。”他一个字也不信。怕这就是结束。怕她永远不会回来。怕她在某个遥远的、他找不到的地方,重新长出翅膀,飞向他没有资格参与的天空。但这些都是他应该承受的。他甚至没有权利责怪她。因为是他先把她关进来的。
男人站在婚纱架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云又飘过来了,阴影重新笼罩大地,城市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连同那件象牙白的婚纱也在客厅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件无人认领的遗物。
房间里没有她,一切都变得贫枯乏味。她榨枯了他的心、他的欲望。
他低头握着婚纱的一角,不言也不语。
缎面在他指间滑过,凉得像水,又轻得像她拂过他脸颊时的呼吸。
良久,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疲倦:“收起来吧。”
身后的管家沉稳地低下头:“是。”
空气静了一瞬。客厅里的白色地毯上,只剩下空荡的婚纱架和桃心木的英式家具。
窗外的云影缓慢移动,花篮里天竺葵偶尔发出被风吹落的轻颤。
“对了,”维恩抬起眼,目光落在詹姆士的脸上,“那个叫谭妮的女孩呢?”
管家略一沉吟,欠身答道:“在小姐的卧室里帮忙整理东西。”
维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近乎逃避似地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云影切割得明暗交错的花园。
“她可以留下来工作,”他说,声音不大,像在对自己说,“如果她愿意的话。”
管家又低了低头:“好的,先生。”
男人站在大厅的窗前,闭目谛听。他听见了汽笛声。
外面,白日已尽。
在渐渐西移的瑰丽光线中,远处的威斯敏斯特宫,旗帜依旧在风中飘摇。
只是今天,没有人再去仰望它们了。
……
渡轮规律摆动,偶尔响起雾号的声音,她进入一种恍惚状态。
望着渡轮敞开的那一头,雾气在眼前飘落,一片片消失在灰暗的海湾中。
刚好十二点整。
大本钟敲响十二点,钟声飘荡过伦敦北部,与其他声音汇合,同片片云朵与缕缕青烟轻飘飘融在一起,消失于海鸥群中。
邻座的旅客有的在谈论政治,有的在谈论新造的铁路。她在港口的栏杆处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星星,嗅着不熟悉的、隐隐泛着河流和白菜味的东伦敦气息。耳边传来人们谈论在北方海滨度过的某个夏日——那些笑声、那些被风吹散的只言片语,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浩浩的风吹过她的头发,将披风的边缘掀起又放下。她很年轻,看上去正在沉思。身材修长柔软,夏夜的星光映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只有从码头正面的观景台,才能看清楚她背光的那张脸——安静,倔强,宛如一尊瓷白的雕塑。
她一人驻足于此。
身畔的行人对她视若无睹,依旧来来往往,拎着行李,牵着孩子,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离开了怎样一个地方、一个男人、一段被安排好的人生。她紧紧抓裹着身上的淡蓝色披风,脚上是白天刚从市场上淘来的黑色皮靴,有些不跟脚,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午夜十二点。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古老而不可更改的宣判。
她该走了。
她朝海天相连之处看了一眼,一阵激动油然而生,仿佛捧着心灵的罗盘,那罗盘指引着她,前往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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