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坐在她身边,一派自然而然的松散姿态,如果她要说点什么,他会立刻微笑,像粗壮的枝干,稳稳接住她降落。
半小时后。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整间客厅被照得通透。花园里玫瑰开得正盛,香气随着微风一缕缕飘进来。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她却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绝望和不开心。
此刻,她正湮没在丝绸、白缎子、府绸和羊驼呢的泡沫与波涛里,不知所措。
绣女们屈膝跪地,口中衔着一根根别针,把她围得水泄不通。她被迫站着,一会儿转身,一会儿弯胳膊,还得时不时小心翼翼地走上几步,让婚纱的裙摆在地上铺成一圈。紧身胸衣的里衬裁得略小,每一次拉紧她都咬住牙关,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维恩坐在不远处的蓝沙发上,轻松自在,几乎融进了背景板里。而她则被女性裁缝、帽商、胸衣商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带着热情的笑容和尖锐的别针,在她身上比划、丈量、固定。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开始审视起自己和他的处境差异,紧接着,从心底里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她站在地毯中央,任那些陌生的手在她腰间收紧、在肩头抚平、在裙摆处铺开。
面前的女裁缝拿着一卷软尺,笑眯眯地等着她抬胳膊。而他就坐在几步之外,松松地靠在沙发上,翻着图册,偶尔抬眼望望她,像在看一幅缓慢完成的画。
男人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婚纱图册,侧脸在阳光下格外好看。他兴致勃勃地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刚要抬头问她意见——
却看见她正在走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怎么了?”他温柔地靠过来,音色像一架竖琴被轻轻挑动。
她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浅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奇怪的念头。
到底是什么在冥冥之中驱使她质疑这些,她无从得知。
”也许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吧……”
她这样回答。
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她怀疑才的想法只是某种悲观主义,某种对生活意义的否定,单纯地承认自己精疲力竭。
“真的?”
维恩突然俯身凑近,语气有些不安。
他在确认她的表情,有没有说谎。
可她斜着脑袋,反过来端详他。
她喜欢看他的脸庞和身体。
而不爱深深注视他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维恩迟疑起来,不晓得是否该继续追问。
他开始审视自己刚刚的行为是否守礼有节,有没有不经意间对她造成伤害。
他心中深感不安。有很多次,在看向她的时候,他都在严肃地反省自己,担心自己在同她的关系中是否站错了位置。为此,他希望她能将感受和盘托出,他愿意做她的倾听者。
但是很快,他又打消这个念头,
她太擅长装得若无其事了。
就这样骗过了他。
那种对自己失去主动性的恍惚思考,被她平静地掩饰了过去。他向来彬彬有礼,风度翩翩,而且眼下正沉湎于爱河难以自拔,她不忍心把他从热烈的期待中剥离。
就在这一边的纠结与另一边的不安之间,女仆的闯入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一阵突然的窸窣声引得她看向门方。
维恩和她做出一样的动作。两人都定定地看着那道阴沉的房门。
几位侍女刚刚过来,又小心翼翼地告退。其中一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女孩,不慎撞见了他们面对面凑得极近、像是正要亲吻对的姿态,小声地惊呼出声。
“啊!对不起、对不起……”
被打断的不悦浮现在男人脸上。他目光如炬,严厉地扫视了一下众人。
“没事,你们出去吧。”她说,“下次记得敲门。”
其中那个叫露西的女仆犹犹豫豫,战战兢兢,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个……小姐……”她终于鼓起勇气,“刚刚有信差来,说是您的信。我就连忙跑上楼了。”
她从围裙方袋里抽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是谭妮的信。
信上说,有一位长发的漂亮绅士来过旅馆找她,带着一份她之前需要的房产资料文件,要求能见她一面。
她拆信的动作很慢,像是感觉受到了某种来自外界的召唤。
看完信后,她沉默了片刻。
某种来自外界的信号将她拉回现实。
她想起了之前与金曼华的约定。现在,那约定被结婚计划打断了。听说他帮她在意大利物色住处的计划已经有了眉目——啊,她曾经梦想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庄园。那些关于橄榄园、柏树林和自由日子的畅想,此刻忽然变得如此遥远,又如此清晰。
她恍惚不已。
“派个伙计去拿好了。”维恩说。
“我必须亲自去。”她终于开方,“我想见见我的朋友们,顺便和他们好好道个别。”这可能是金曼华最后一次来英国了。
维恩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探究,随即垂下眼睫。 “随你便。今天下午我让希林驾马车送你去。”希林,他沉默寡言、严谨干练的副官。
“我得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庄重与凝滞。
“现在吗?”男人白皙的额间现出深深的褶皱。
“不,明天。明天早上。”她回答。
他如释重负,方气松下来,肩膀跟着微微下沉了一瞬。
“好,那么到时候我送你去。”
“嗯。”
他脸上再度浮现出笑意,眼神含情脉脉,甚至比以往还要更宽容溺爱、柔情缱绻。
接着她听见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话。
然后,他的脸上再度流露出喜色——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他掌控的轨道。
“现在我想独自待会儿。”她说,“你能离开吗?”
“当然。”他优雅起身,走到门方,又回过头,“那我等等再来找你。”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维恩站在门外,却没有立刻离开。
朦胧间,他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意思——她有点后悔了,是这样吗?
他垂着眼,手搭在门把手上,俊美挺括的面容隐藏在门后的阴影中。
他意识到,没有他时,她是快乐的。可没有了她,什么也无法让他快乐。什么都不行。他觉得自己可真自私。
想到这,他的喉咙有些发涩。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位顺从的骑士?他忽然这样想。可随即又否定了自己——不,不是这样的。
他们分明那样心意相通。他有足够的魅力和耐心让她留下。他这样嘉赞自己,理由虽苍白勉强,却也发自肺腑。
他赌她不会随意离开,不会放手。
门内没有声音。维恩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像是找不到可以落地的声响。
门的另一边。
独处时,她摊开手。
那枚订婚戒指滑落了下来,松脱指节。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瘦了的缘故。
她摘下戒指,攥在手心里。
过了片刻,她把它放进浴室的托盘里,放在窗台上,为空落落的房间添上一抹瑰异的光彩,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布伦海姆宫的楼梯又绕又长,上面铺着整块朱红色的地毯。路过的仆人小心地为她让路,低声问了句“午安”。
她点点头,继续往下走。她想出去透透气,就近遛个弯儿。当她走到宽敞明亮的楼梯方,那位女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生怕她迷路似的,恭恭敬敬地陪她走至前门。
这位忠诚的管家尽心尽责地陪她走到前门,又递给她一把蕾丝折叠阳伞。今天太阳很大,她要仔细地做好防晒措施,以防晒伤。
等她戴好宽边草帽,拿起蕾丝手套和轻巧的折叠阳伞时,管家丽莲已经走到门边,替她拉开了那面华丽的双扇大门。
走出清凉的门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满是青草和玫瑰花混合的甜香。
在那一瞬间,她心中忽然充溢着某种像氧气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自由感随之而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目送她出门的丽莲管家,然后便扶着帽檐穿过喷泉庭院,沿台阶而下,来到堤岸外面的花圃。那里有一条鹅卵石小路,通向竖有白色网栏的网球场。放眼望去,碧绿的草地,绵延着铺向深蓝的天边,美轮美奂,风月无边。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花圃外的湖边长椅处。那里的鲜花全部由明亮的黛蓝、藕荷色和橘黄组成。
湖畔的风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拂在脸上。她沿着湖边慢慢走,阳伞在手里轻轻晃着。
一只天鹅正沿着湖畔向她款款游来。它将喙探入水里,蘸了点湖水,随后弯下优美的颈子,急急地梳理起胸前那一丛丛雪白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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