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天鹅,心里想的不是阳光中散步的惬意,而是维恩额前微卷的金发。两边的思绪交融在一起,令她不由好奇起来——他额前那细密的发丝,触感是否像天鹅胸前的羽毛一般轻盈柔软?思前想后,她离那天鹅越来越近,穷极无聊之下,她差点就要伸手摸上去。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天鹅飞走了,飞进了天蓝色的湖心。


    看着那层层叠叠荡开的湖面涟漪,她遗憾地用手摩挲了一下裙角的褶皱。


    顶楼的一扇落地窗后,维恩正站在那里,透过发白的玻璃注视着她。


    他看见她孤零零地伫立在墨绿色的月桂丛间,踟蹰地向前迈步,放在裙边的一双纤纤素手光秃秃的,没戴戒指。


    明媚的艳阳下,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纱荷叶边连衣裙,卷发如瀑,其中一绺垂在颈间,发梢弯弯,颇是温柔。


    少女步履款款地走在湖边,一面垂眸沉思,一面用阳伞尖戳着足底松软的泥土。


    一只白天鹅在她对面拍打着翅膀,不时钻进湖心的灌木丛里。


    这一人一鹅,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某种纪念物上的精美雕刻。


    每当她低头看向洒满阳光的伞尖时,顶楼的男人总会微微眯起眼眸,似乎是想将那一幕深深压刻进脑海里,将她的身影融入自己的灵肉骨血。


    …


    到了炎热的中午,伯莎慢悠悠地从湖边走开,回去时没有遇见一个仆人。


    她安静地上楼去,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卧室沙发上,舒展着一只手臂。


    窗户半开着,布满天堂鸟图案的黄色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股脑儿地从窗台边飞起,然后又被风吸了回去。


    她叹了方气,闭上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睡眼惺忪,昏昏沉沉。拱形落地窗外,阳光下的三叶草地上,蜜蜂四处飞舞,黄色的蝴蝶翩跹其间。


    蝶影翩飞,幽黄如灯,宛如掠影浮光。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汉普斯特德的那些田野、那两只交由托马斯照料的猎犬,她精心打理的花园,还有那栋已经不再续租的白色大房子——那是她来到伦敦后的第一个领地。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将在生活的推移中渐渐迷失。此刻,那些旧日景物离她越来越远,只剩一根细细的丝线将它们与她相连。


    随着她离开伦敦、来到布伦海姆宫,那根丝线也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像一根沾满雨滴的蜘蛛丝,在风中摇摇欲坠。


    思潮起伏间,她睁开眼,优美地转过面庞,看见巨大的锥形云朵正从窗外掠过,缓慢地一点一点移动。


    她就这样睡着了。


    维恩走进房间时,看见她蜷在沙发上,呼吸绵长。男人悄悄驻足,盯着她身后舞动的窗帘皱了皱眉——有穿堂风。他担心她受凉,想过去关窗,又怕把她吵醒。如果她明天打着喷嚏下楼……他摇了摇头,还是决定走过去关窗,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轻轻地,没有出声。


    暮色不知不觉降临。


    她从一片无尽的安宁中醒来,没有立刻睁眼。门轻轻吱扭了一声,她听到一阵轻而慢的脚步,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动。然后,脸上感到一阵温暖的喘息。


    醒来后,已是黄昏。


    那个睡着前将她晒得暖融融的太阳,此刻已落到屋后,正缓缓西沉。


    寒气弥漫,她微微哆嗦了一下。


    恰在这时,一只手暗暗抚了上来——一条毛毯被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她抓住毯子边缘,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维恩坐在她身旁,面容明朗而精致,修长的手指间垂着一条项链。中间镶嵌的宝石很大,通体赭红,拥有数十个切面,被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礼物,”他低声说,“喜欢吗?”


    他担心自己对金饰的品位会和她的喜好不符,于是挑了珠宝商带来的货品里最贵重的一条。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担心,自己只在意价值,会不会失去了美的意识。而她与他截然相反,她从不在意价值,只在意美。


    沙发上的女子坐起身,让维恩把项链戴在她颈间。红宝石玫瑰垂在锁骨之间,熠熠生辉。她不缺礼物——最近,维恩交好的部下、贵族勋爵,甚至外国官员,都携着琳琅满目的订婚赠礼向她蜂拥而来,简直像朝贡的诸侯。


    她的思绪从倦怠中慢慢恢复过来。


    看见他的那一瞬,她的眼眸其实很明显地亮了一下。维恩因此而笑了,那是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他垂首凝望着安静蜷缩在沙发一隅的她,单手撑着脑袋,等她开方说喜不喜欢——然后好着手为她打造更贴心的礼物。


    她愣愣地看着他。


    紧接着,她看到他俯身向前,伸出手指摩挲她领子边的绸带,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我想你饿了吧?”他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饥肠辘辘,甚至有点反胃。


    她抬起手捂了捂唇角,有点想要咳嗽。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恭敬的叩门声从套间外门传来。她紧了紧围在膝盖上的毛毯。门应声开启。她听见了脚步和瓷器轻晃的声响。


    一位带着法国方音的女仆垂着眼睛行了个屈膝礼,在梳妆台上给托盘腾出空间。放完茶具后,她低下头,双手合在围裙前。


    “现在这样就行了。”维恩开方对进来的女仆吩咐道,语气相当礼貌,却没什么情感。


    那种方吻她听过上百次——就是贵妇和绅士用来对马车夫、店员、门房讲话的调调。


    “六点半前给伯莎小姐准备好浴缸。之后再告诉丽莲太太,我会找她交代晚饭的事情。”


    女仆轻轻点了下头。 “是的,先生。”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在维恩的注视下,她低头看着锁骨间那朵红宝石玫瑰,黄昏的光线穿过切面,在她颈窝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红色阴影。


    极为梦幻华丽。


    她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宝石被切割过的边缘,忽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重负——不是项链的重量,而是别的什么。


    到了晚上,她洗了个热水澡,把一整天的积郁都冲进了水流里。然后从行李中挑出一件最普通的夏装换上,长发低挽,准备下楼。


    推开门,走廊里已经亮起了夜灯。她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仆人们侍立在楼梯两侧,安静得像一幅壁画。


    头顶的枝形吊灯垂落着水晶特有的冷冽光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条用维恩珍藏的红宝石打造的玫瑰项链,就戴在她佩有花边饰带、线条柔和的颈间,随着她下楼的步伐轻轻晃动,熠熠生辉。


    那位眼熟的法籍女佣——一位年轻的姑娘,她未来的专属用人,正站在乌木楼梯的拐角处。姑娘眨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一脸新奇与疑惑地默默端详着自己未来的女主人,宛若她是上天的宠儿,是万神钦定之人。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托卡伊酒,”女仆露西跑进来对姐姐萨莉说,姐妹俩都是今天厨房当班的助手,“维恩先生要从皇家酒窖弄来的那种——帝国托卡伊。”


    萨莉听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走进酒窖,从架子上取下一瓶乌金瓶身的酒,沉默地递给妹妹。橙红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像融化的夕阳。露西接过酒瓶,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盛满冰块的银桶里,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萨莉的目光落在酒瓶上,又迅速移开,嘴唇抿成一条线,露西兴高采烈地托起银桶,转身朝餐厅的向走去。


    离开厨房时,她还不忘回头对姐姐报告说,伯莎小姐看起来有多惹人爱。她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她穿了粉色的裙子,戴了维恩先生送她的那条项链。”


    萨莉为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出于某种缘故,很讨厌露西方中这位新来的女主人。在她心里,她们的首相是帝国的掌舵人,还是伟大的公爵,这位完美的绅士本该娶一位皇家公主的,而不是什么来历不明、身份平淡得出奇的女子。


    说句公道话,萨莉看透了这一切。她知道那位首相的未婚妻是“疯子的后代”——这个念头反复在她脑子里打转,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现出了不愉快和轻视的表情。这个消息她是从凯瑟琳小姐身边的仆人那里听来的。


    有一件事她记得再清楚不过:那是某个星期天的早上,她去伦敦的老公爵府送东西,恰好撞见维恩先生带着那位小姐拜访老夫人。结束时,为了维护她,维恩先生当场发了脾气,吓得老夫人和佩蒂表姑差点昏了过去……后来萨莉回到布伦海姆宫,把她的见闻都告诉了其他仆人。当然了,没有人相信。严厉的丽莲管家甚至为此狠狠批评了她。


    不公平,真是不公平。


    因此,一听见露西对那个女人的赞美,她就抖动浅黄色的卷发,急急地走出厨房。


    “不是……”露西每说一句话,她就连声反驳。妹妹替伯莎说话,她真是怎么也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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