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布伦海姆宫上下活跃起来,像一个平静的国度忽然迎来了外归的国王和王后。
消息像一阵风,从厨房传到仆役房,从仆役房传到馬廄,又从馬廄传回大厅。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仿佛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每一个角落。
连那条趴在壁炉前打盹的老猎犬都抬了抬眼皮,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另一边,宽敞的庄园宅邸外,天空湛蓝,云朵是波澜万丈的纯白。
伯莎坐在车座中间,精神矍铄地来回看着左右两边的风景。
她和维恩要来此处度周末。
这里的树木、天空,闪闪发亮的湖泊,对她来讲,都十分美妙。
阳光和煦,云淡天清,仿佛一切都沐浴在明澈惬意的水中,平静而祥和。
在这个国家,这样的好天气并不多见。
透过车窗,她远远地看见管家和女仆长站在宽阔的金色斜坡前。
马车正穿过灰泥立柱和小小的屋前花园。
经过一片色彩斑斓的草坪时,她发现那里开满了蓝色绣球花。阳光从水平方向照射过来,空气里带着干燥而饱满的热量闪烁。
现在正是初夏,全年之中最美丽的季节。
下车时,她小心地抬起头,一口一口地呼吸纯净新鲜的空气。
刚才在车上,他吻她。他口中有种甜甜的味道,像是利口酒,还有凛冽的薄荷气息。每次他们接吻,她总感觉自己像糖果一样融化,此刻那种感觉还残留在她唇齿间,带着一种隐秘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余温。
马车停稳,一对年轻男女从车上下来。
玫瑰花墙下,郁金香花坛之间,身着丝绸长袜及膝短裤的男仆站成一排,恭敬地迎接主人的到来。
一辆全副皮马具的精美马车,静静停在华丽的黑色锻铁大门前。管家丽莲先是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挺拔,沉稳,不需要第二眼确认。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身旁,看见一位光彩夺目的女人正在下车。
伯莎微微弯下腰,把斗篷拉下来,紧紧地箍在身上,接着,她把右手伸给地上的维恩,让他扶着自己。
男人脱下皮手套的手洁白而温凉,皮肤薄得像细腻的纸。一阵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她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开,他的手迅速移向她领襟的空隙,身体微微前倾,自然地帮她拢好。
动作轻巧,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男仆们垂着眼,没有人敢多看。只有管家丽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长者的了然。
微风和煦,布伦海姆宫的车道和石墙在光线中泛着暖金色的光。她站在他身侧,手还搭在他衣襟上,没有急着收回来。
维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走吧。”他牵住她的手。
她点点头,与他同行,两人步伐一致。
阳光洒在两侧郁金香花坛上,色彩斑斓。
就在她踏到台阶上时,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嘶鸣。
那声音清越,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野性。紧接着,动物的蹄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土地,一匹雄赳赳的高地黑马出现在她和维恩面前,鼻孔大张,呼噜噜地喘着粗气。
她一眼就认出了它。
是那天被维恩拴在亭子外的那匹有灵性的黑马。
它刚从远处的草场上奔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垂下脑袋,在她手上闻了闻。长长的睫毛缓缓眨动,透亮的眼睛映着她的影子。
维恩拥有这附近一千英亩的土地,并禁止打猎。马儿和其他动物都可以随意奔跑,无人敢伤。这里有无数的仆人,几英里的温室,故而这片广袤的领地上,除了常年不归的主人外,这匹马才是真正的主角。
她惊讶地看着它,伸手挠了挠马儿细柔的耳朵。踩在厚软如地毯的草地上,她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面前的马儿傲然挺立,鼻孔喷出一股细细的气雾,喉咙处的筋肉随着奔涌的血液跳动,紧绷的侧腹焕发着黑亮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发现它的皮毛是纯然的乌黑,不带一点杂色,如天鹅绒般柔软。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观察一匹马,她还是头一回。因为之前骑过它一次,所以不怎么害怕。
马儿扬起高傲的头颅,亲昵地嗅着她的蕾丝手套,下一秒,被维恩眼疾手快地拦下。
马儿不满地甩了甩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边躲边向后仰了仰身子。
这真是个令人陶醉的瞬间,让她暂时忘记了伦敦的那些纷扰。
维恩右手环住她,向她介绍这匹马的来历。是他少年时养的,名叫宙斯,得过很多赛马比赛的冠军。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像是在介绍一位老朋友。她淡淡地听着,手还在马儿的鬃毛上轻轻抚着。宙斯似乎很享受,歪了歪脑袋,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掌心。
过了一会儿,维恩带着她向管家和仆人们站立等待的大门口走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和维恩,鬃毛在风中孤单地飘动。
她忽然有些不舍,一边走一边拉住维恩的胳膊,问他一会儿能不能陪自己去外面喂马。难得她主动想要散步玩乐,维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牵住她的手,应了声好。
他们一行人走上铺着大理石的台阶。
管家丽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目光落在维恩和他身边的未婚妻身上。
今年还是他第一次带女伴过来。往年他虽然都会来此小住,但往往都是独自一个。
他们已经上楼了。管家丽莲回头向身后的女仆小声说。随从们也一个接一个地上楼。她和女仆露西走在最后,还不忘让人向厨房捎句话——要多备一份甜点。
这座宫殿在有了她和维恩以后,似乎变得和以往不同。
穿围裙戴白帽的女仆们通过旋转门进进出出,脚步轻快,像是空气里多了什么让人紧张的东西。
她看见随行的秘书长,一个头发柔亮、戴着单片眼镜的黑发男人,越过她上前,手中堆满文件,走到维恩身侧,低声禀报了刚从议会两院递来的消息。
“地址呢?”维恩低声问。
身着灰衣的仆人们当即有了反应。
有人递上笔,有人铺开纸。
秘书长写下了地址,递给维恩。他看了一眼,扬起眉毛,就还给了秘书。
后者拿出记事本,将那张纸仔细地夹在那些至关重要的文件当中,说会安排人去解决,然后便消失在背景之中,像一阵无声的风。
她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幕,心想:
这些士官和随从就连假期也在他周围嗅来嗅去,没有一刻消停。
维恩从她身边走开时,她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这种擦身而过的权威感。
他就在那儿,众人眼中世上最完美的绅士,最迷人也最高贵。当然还有一点隐藏起来的疲惫。有时候,她对他的杰出品性以及过度工作的可悲倾向感到无比难受。他所象征的,正是这里所有人所代表的——英国社会。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忽然有些恍惚。
想象到不久的未来,她会站在楼梯顶端,人们称她为完美的女主人。她有成为完美女主人的潜质,很多人都这样说。可她了解自己,她不期待过那样的生活。除了担心自己做不好外,还有一些更隐秘的东西在她心底翻涌。而其中一个思绪最为强烈,把其他的想法都挤开,一瞬间就在所有的想法中占了上风,那就是:别让她成为纯粹的女主人,别让她沦为某个男人的“附庸”。
当仆人抱着文件递送箱匆匆走过时,她的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了无数想法。
维恩暂时离开去处理一些临时的公务,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被地毯吞没。
她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扎根。
那位年长的管家太太慈爱地笑着走过来,将她领到一间配色清新淡雅的卧室。
“这里是您的房间,”她说,声音温和而笃定,“就在维恩先生的隔壁。”
她站在地毯中央,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环顾周围的一切。
虽然这里不像主卧那般富丽堂皇,但也豪华得令她咋舌,觉得这里简直像个小皇宫。到处都是昂贵的物件:描金的家俬、真迹画作、西班牙地毯,令人眼花缭乱,仆人多如牛毛,每一个都训练有素,走路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将成为她临时居所的房间。
落地窗外没有遮挡,光线十分明亮,所有的家具都和新的一样,看不见任何浮沉微痕。壁纸是她喜欢的浅淡的灰蓝,上面有细密的银色暗纹。窗边有一张实木的写字台,台面上空无一物,只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剪下的红色康乃馨。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瓣。凉的,软的,带着一股清冽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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