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面对的,是根深蒂固的阶级偏见,还有自己背后那道怎么也抹不去的阴影——那句传言,像诅咒一样,永远跟在她身后。


    “疯子的后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已经平静了许多。


    维恩还握着她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耐心等她开口。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人的话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她这边。


    “所以你怎么想?”她听见自己低声问,


    她的声音平缓而紧绷。


    “那份报纸的头版,我会立即命人撤下。”


    她和他四目相对,又很快移开目光。


    然后,她温吞地开口: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知道自己对他有所隐瞒——她的人生经历,她的身世。


    那些她从不与任何人提起的、像毒瘤一样长在心底的东西,此刻正一点点往外翻涌。


    终于她再次出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其实,我对你有所隐瞒。”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他的回答来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


    她打断了他,或者说是打断了自己即将涌出的软弱。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你听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她顿了顿。


    “我的家人——我的母亲,还有我那个不知下落、甚至已经去世的姥姥,都是精神病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下巴紧绷,肩膀僵硬,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不敢抬头看他,因为怕在他眼睛里看到怜悯,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退缩。


    然后她低下头,抢在他开口之前说出了那句话,“对不起,我不该答应和你结婚的。”


    沉默。


    漫长、令人窒息的沉默。


    什么都别说,求求你,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他能继续沉默。


    她屏住呼吸,握紧拳头。很快,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


    她快速抬脚绕过他,把大衣的高领提到耳际,冷淡地吐出结语,不敢抬头向上看他的眼睛:


    “真相就是这样,我这就离开。”


    她刚绕过他半步,一只手就从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她被拉了回去。


    在一道狭窄的门廊下,她惊愕地睁大眼睛,背靠着他的怀抱,脊背与他紧紧贴在一起。她试着挣脱了一下,动作却被他制止。


    “别动。”他的声音强硬地从头顶落下,沉闷而低落,“别推开我。”


    她僵住了。


    接着,听见他继续说:


    “你也听着。”他低低道,重复她刚才的开场白,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楚。


    “我爱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在邮轮上遇见你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出身于哪里——你来自那个臭名昭著的梅森家族。你的母亲是贝德兰姆的精神病人。”


    他停顿了一下。


    她的心也跟着颤巍巍地悬在空中。


    他冷笑一声,像是自嘲。


    “而你以为,仅凭这些我就会放弃你、离开你,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亲爱的——”


    那声“亲爱的”拖得很长,像一根线,把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疑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那你不怕吗?假如我真的有病,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别人所说的疯子……”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闪烁着苍白的光芒,如同冬日的天空,令人心悸。


    “我相信你,你也会相信我的,对吗?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我不明白……”她说着摇摇头,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眼睛鼻子里有涕泪的酸楚。


    “当初是我乞求你接受我的爱的。”


    他低声叹息,用手转过她的脸,低下头,亲吻她流泪的眼睛,“就算将来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永远不会把你丢弃。”


    “可你身边的人不会接受我的。”在那短短几秒,她的思维无比清晰。她艰难地喘气。


    维恩沉默了一瞬,反应似乎很平淡。


    “怕什么?”


    他温柔地面向她,握住她的双肩,声音坚定而迟缓,如落石般砸向地面:“我们的命运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但她反驳他,“不仅仅是他们,是所有人。”她苦笑道,摇摇头。


    对和他在一起感到害怕的同时,她心底还涌起了一丝愤怒和不平。


    有时候,长时间憋在心底的东西会不由自主地喷涌而出。


    她也不想看到事情变成这样。


    她融入不了他的世界,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但她不想为从未尝试过而后悔。


    是的,她不想后悔。


    想到这,她突然放松下来,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松开的理由。


    下一秒,她被维恩亲切而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一种柔和、静谧的暖意向她袭来,轻轻盖住了她心底那片脆弱的不安。


    她的脸依恋地贴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男人的心跳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他的拥抱让她意识到,她和他之间的纽带仍在搏动——那根看不见的线,还连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被扯断。


    她闭上眼,感受自己逐渐放慢的心绪。不管怎么说,有他在身边,她感到宽慰。


    同时她也庆幸,庆幸此刻能拥有这份身体上的亲近。意识到自己其实无需任何理由就可以触摸他的那一刻,她忽然茅塞顿开——她是渴望爱他的,她可以放心依赖他。羁绊是一种无法摆脱的东西,在破裂之前,它都属于你。你可以直面它,或者是抓住它,尽管它曾让你想要退缩。


    过了很久,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身上,看他用关切的眼神回望自己。


    “这跟我想象的不大一样。”她轻声说,语气恍惚而迟缓。


    “但有时,我们总得让它按自己的方式发展。”他安慰着她,微笑道。


    维恩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厅四下里扫了一眼,确认附近并没有其他人,便将她揽到怀中,在她唇上匆匆一吻。


    那吻很轻,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花瓣,却让她的心一下子缓了过来。


    她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很久,她终于松开手,像一只终于靠岸的小船,屈服于一阵深沉的疲惫。


    她的想法也开始变得简单。她不用操心订婚仪式的举行,因为他总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这个认知让她安心,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面坚实的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日光下,一辆马车缓缓向布伦海姆宫驶来。


    这里的管家丽莲女士听到了它那独特的、精心保养过的轮响,立即吩咐仆役们为主人的到来有序做准备。烧水的烧水,沏茶的沏茶,就连门房都在更换地毯。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除此以外,她还亲自检查菜肴。


    管家丽莲走进起居室,抚平了一个沙发上的蕾丝布,摆正了一把椅子,而后停留了片刻。作为首相阁下的老保姆,她已经在布伦海姆宫工作生活了四十余年,过去是维恩母亲的贴身侍女,资历深厚,受到这里所有仆人的爱戴尊敬。


    短短三分钟之内,她评估了大厅的每一样物件,然后听到一阵喧哗。


    女仆们全速冲下楼,来到美丽的银器、崭新的椅套和蓝色印花窗帘之间听候差遣。


    “帕默斯顿阁下到了。”


    管家正声道,完美地宣布了首相与未婚妻的到来,并以指挥官一般的权威嗓音吩咐女仆,告诫她们必须收敛起轻浮。


    餐室里,整台的雪亮的香槟酒杯,与一套套蒂芙尼瓷器,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距离上一次维恩到布伦海姆宫小住,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之久。他的车架,像一阵雷暴,人们远远地就能够听见。


    首相要来。


    一个稚嫩的圆脸女仆进来时这样念叨。她是在餐厅里听其他人说的。


    相比于其他人的兴奋,这位名叫露西的女仆一脸平静。


    她只觉得首相来不来都无所谓,反正她也活多的做不完。


    倒是对于那位传言中魅力四射的首相未婚妻,她起了点那么不可磨灭的好奇心。


    听说对方来自大洋彼岸的西印度群岛,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伦敦金融界和商界的焦点人物了,名下资产堪比切尔西区首富。


    作为一个平凡的女仆,一个有志向的女孩,她很想向这位女士学习。


    不久前,她还置身于汤盘、炖锅、鸡肉冻、柠檬和布丁盏之中。无论她在洗涤室里如何卖力清洗,这些东西似乎全都堆在她面前——堆在厨房桌子上,堆在椅子上,堆得她喘不过气来。火炉尖叫咆哮,焰光刺目,此外还有午餐要准备妥当。她只觉得,一个还是几个首相对她而言没有一丁点区别。她只在乎未来的女主人——那位伯莎小姐,好不好相处,是否如传闻中一样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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