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袖子下的指尖和他的抵在一起,维恩情不自禁地突然俯身亲吻她的双手。


    有那么一秒钟,她的耳边一片寂静,只剩下客厅里人们聊天的嗡嗡声。


    “对了,那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老祖母望着他们俩亲密的举动,突然话锋一转,面带微笑,眼神慈爱地注视着维恩。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还没有讨论过。


    她迷茫地想。


    当老夫人的目光转向维恩的时候,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明显在等他开腔。


    只见男人低垂着眼睑,穿着深灰色双排扣常礼服,一双深邃透亮的蓝眼睛默默扫视那些侧耳谛听的面孔。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微笑着望向未婚妻,只低沉地说了一句:


    “当然是越快越好。”


    说完,他垂眸握住她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抚过她紧攥的掌心。


    维恩坐在她身侧,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服衬得他身材愈发俊逸挺拔。墙壁上斜倚着的大镜子照着他的侧影。


    男人那张年轻成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尤为奇异俊美,与旁边的牡丹花墙构成了一副色彩艳丽的图画。


    她微笑回应他的目光。


    接着,一声尖嚷使他们俩同时皱眉。


    “姑妈——我们也应该给他们时间更好地相互了解啊!”一旁的佩蒂表姑突然插嘴道,语气里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否定。


    老祖母却毫不客气地反驳,沉声道:“胡说八道!他们已经够互相了解的了!就让年轻人照自己的意思办,可别等到酒走了味。”说完她转头看向维恩,叮嘱道:“复活节前就把婚礼办了。现在我一到冬天都有可能得肺炎,我还想给你们的孩子办满月宴呢。”


    老夫人这几句话得到了在场人各种恰当的反应。维恩愉快地笑了笑,目光下视。女佣倒了茶来,他将茶杯碟子移到对方跟前。


    左侧沙发上的佩蒂表姑一脸难以置信,在一旁皱着眉使劲儿扇着扇子;其余几个晚辈则坐在矮凳上,一脸小心翼翼地表示认同。


    只有她,在那一刻,忽然对和他结婚感到害怕。


    不是因为他的祖母,不是因为那位佩蒂表姑,而是因为她忽然看清了一个事实:


    她即将融入的这个家族,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那些微笑的面孔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她看不见的东西?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交谈便突然中断了。


    门一开,凯瑟琳戴着紫色软帽、裹着披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端庄少女,和几个亦步亦趋的仆从。


    “啊——凯瑟琳来了,我想这里就更热闹了!”老祖母毫无顾忌地高兴嚷道,“坐下,坐下,乖乖,帮我把那儿的黄色扶手椅推过来。既然你来了,我们就好好聊聊。我听说你办的舞会非常成功,还有你在巴黎的沙龙——”


    老夫人显然已经把所有的亲戚都忘了,又是微笑又是挥手。这会儿正由她最喜爱的孙女凯瑟琳推着,慢慢往卧室里走。凯瑟琳远嫁异国多年,半年前才回到伦敦探望祖母。


    客厅里的女士们亲热地低声聊起来。维恩从她身边起身,他准备去祖母那儿把戒指拿回来。刚刚他们谈得兴起,戒指被老夫人拿去端详,这会儿还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维恩走后。落地窗边的长沙发上,便只剩下她一个。望着那沉甸甸的紫色天鹅绒窗帘,她感到又无聊又拘束。阳光从窗格外不由分说地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细线。


    其他人只管自己细声谈笑。


    那位佩蒂表姑拉着凯瑟琳带来的那名少女丽莎,两个人凑在一起,穿着华丽累赘的衣裳,不知在议论什么。偶尔飘过来几个词,像是“照相机”和“衣服的新花样”之类的闲话。


    然而令她在意的是,那位名叫丽莎的少女见了她,倒表现出自惭形秽的样子,目光躲闪,像是有点怕她。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摒除一切干扰,让自己抽离,望向窗外那片寥落的淡蓝色天空。


    有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像一些散落的白色光点,在伦敦的高空中盘旋。


    她挺直肩膀,凝视窗外,一只,两只,三只……她数着那些鸽子,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挣脱了那些纤细的纽带和致密的网,促使她把目光投向比天际线更遥远的地方,视线超越近处的一切,去搜寻更遥远的天空。


    很快,维恩从老夫人身边回来,手里拿着那只蓝丝绒戒盒。


    “在看什么?看得这样起劲。”男人轻笑道,看了一眼窗外,走到她对面,微微俯身。


    “没什么,就是一些鸽子。”她强打起精神,假装没事地握住他伸来的手。


    他站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优雅地带她起身,准备一同离开这热闹的起居室。


    没想到,他们刚走到门口,却被凯瑟琳叫住了。


    “等等。”


    对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份报纸,不紧不慢地展开,放在中央的大桌子上——放在能够被所有人看见的位置。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首相与殖民地小姐的秘密婚约”


    ……


    凯瑟琳拍了拍报纸,像是在掸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直直地落在走廊里的她身上。


    隔着一张桌子和半条走廊,女人涂了红色唇彩的唇瓣一张一合,用清晰柔亮的声音对她说道:“疯子的后代。”


    这句话像判词一样熟悉地传入她耳中。


    冷空气和震惊同时向她袭来,让她无法呼吸。她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肩膀紧绷,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因为她早已习惯了这类恶意的揣测——而是因为凯瑟琳说这话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冷静的、近乎优雅的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须争辩的事实。


    疯子的后代……


    这句熟悉的话语,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别人对她的评价里。刺耳,尖锐,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的心脏,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上一次她听见这句话,还是在从牙买加横渡大西洋的游轮上。


    那时罗切斯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谈论天气。还有那封匿名信——揭露她身世的信,里面也是这么说的。


    可她后来调查了。事实不是那样的。


    原身的母亲贝蕾妮丝,只是一个被丈夫以“歇斯底里”为名送进精神病院的女人。她在那里被真正逼疯了。不是因为她本来就疯,而是因为被关得太久,被折磨得太狠,是那些冰冷的手和更冰冷的眼神一点点将她碾碎的。


    她不是疯子。她们都不是疯子。


    思绪中断,她怔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就在她僵立的同时,维恩向凯瑟琳走了过去。


    男人拿起那份报纸,看都没看,手指一用力,就将它撕成了两半。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碎纸片从男人修长的指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带着一股森寒的威压。


    最后,他将那些碎片扔进凯瑟琳怀里。


    “我们该走了。”


    他低头说道,声音很轻,却很稳。


    当他回到她身边时,她依然抬着头,看着凯瑟琳。对方眼神冷漠,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厌憎,像是在说:你以为这就完了?


    周围鸦雀无声。


    无数双惊愕的眼睛望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佩蒂表姑震惊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丽莎低下头,紧张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几个晚辈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她默默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维恩,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拉开了大门。


    她跟着他走了出去。


    身后,那扇门缓缓合拢,将那些沉默的、审视的目光,一起关在了里面。


    门厅里,她在维恩的帮助下穿上大衣。


    她的手冰冷,脸上的微笑有点僵硬。


    烛光洒在她云鬓间的羽饰上,却照不暖她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他摸摸的手,摸到了一片冰凉,这才抬手抚上她的面颊。


    她茫然地抬起头,发现他正带着询问的神气看着她微笑。


    那微笑像星星一样,在她黑暗的内心里闪烁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回想刚才在那个客厅里所感受到的气氛。


    那些人用如炬的目光无声地将她刺穿,像是要把她钉在墙上。


    这场会面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


    她原以为他们不会接受她的,可是维恩的祖母很开明、很慈爱,对她很亲善。在与维恩祖母交谈之后,她想要退缩的心,原本已经有些动摇了。然而,真正让她感到寒意的,是凯瑟琳,还有那位佩蒂表姑。她没想到,对她一向友好的凯瑟琳,其实从来都不是真心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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