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过去,伸出手,捏捏他的手。


    维恩睁开眼睛,望着她主动靠过来的样子,愉悦地微笑。


    下一秒,男人反握住她的手。


    她明白,他很清楚地看出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而,当她凝视着他时,注视久了,才发现那张英俊面孔底下藏着什么。她开始注意到,男人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因为一丝忧虑而加深了颜色,变成了近乎冰冷的宝石蓝。


    他曾对她说过,要向她证明,他对她的爱情不会妨碍她的自由。


    可是,自从他们的订婚消息传开后,那些政客们知道他们的首相要娶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他就陷入了类似于漩涡的境地,穷于思索和应付从四面八方席来的种种压力,根本很难抽出时间考虑自己与伴侣的情感需求。据她了解,大概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官员认为,这场婚姻不能为他带来任何有利的条件,相反还会产生拖累。


    但他向她保证:“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他告诉她不用担心。


    他已经让秘书起草了一份声明,下周会找几个关键议员谈谈。


    他会保护她免受伤害,守卫她远离麻烦,确保她同所有人一样,享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当时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听着他的话语声,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丝笑意,可眼神却恍惚而凝重。


    “我们将一起观赏波提切利的《春》……就在迈泰奥拉的湖畔……”维恩对她说着,暗暗将他们欢爱的场景设在了希腊岛屿上的别墅。


    男人这样想着,朦胧中将设想的蜜月场景与某幅名画中的景致糅合在一起,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低沉,像是陷入了某个遥远的幻梦。


    而她呢,同样设想了一下自己与他并肩出现在某个古老欧洲的魔幻场景里的画面。


    她想象着与他在希腊岛屿上的生活——那是维恩选择的退隐之地。有一天,他们会隐居到希腊岛屿上的香桃木林里,远离伦敦的一切。他以前提过一次,说那里有世界上最蓝的海。


    可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晃了晃,越看越觉得像是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然后,她凭借着女性的谨慎感觉到——这种想象其实毫无意义,唯有靠大量的时间和决心,才能把它变为现实。


    “我等不及了,”她勉强笑答,沉吟片刻后又说道,“只不过,我希望我们的订婚消息并非不得不在报纸上宣布。”


    其实她有些担心。


    他是明确表示过要宣布订婚的,可她并不想以登报的方式将幸福公之于众。那些铅字,那些版面,那些被无数双眼睛阅读的细节,仿佛是把心底最柔软、最私密的东西,扒开来给陌生人看。她不愿意,不希望属于他们两人的事情变成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是的,我知道。”他会心地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放得轻缓,带着安抚之意。


    “放心吧,亲爱的,我和伦敦几家报纸有过合约,婚礼举行之前,不会有什么不该出现的消息流出去。”说到这,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声音里突然又多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毕竟早晚有一天,那些记者会知道的,是不是?”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只要我们彼此相爱,一切就无怨无悔。”


    此刻,谁的恳求都不会如此迅速地激起她内心的回应——除了他和她自己。


    她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顾虑是否有些太过谨慎。


    是啊,人们早晚会知道的。报纸不报纸,又有什么区别呢?


    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不一会儿,她的心便软化下来,舒展了笑容。可是,那笑容底下,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细沙一样,硌在那里,不疼,却一直存在,有如幽魂般缠着她,在她的嗓子眼里打转。她努力不去想它,但它却不断地顺着思绪漂来,漂到她的心上。


    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他呢?


    她垂下眼睫,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上的钻石——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的头脑微微清醒了一些。


    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她告诉自己。留在他身边,与他结合,是她深思熟虑后,听从内心所做的真实选择,不会轻易改变。


    除非……她真的厌倦了他们的关系,那样的话,她不会委屈自己,她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而不是犹犹豫豫,妥协忍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她想起两天前。


    维恩带她去拜访自己的祖母。


    那是订婚后的第一轮互访。伦敦在此类事情上的规矩是一丝不苟、不可更改的。依照礼节,维恩先同她一道拜访了前任首相范宁伯爵——那位伦敦上流社会所信赖的大家长,她相信,只要得到他的支持,其余的阻力便会小得多。所幸一切顺利。随后,两人驱车前往公爵府,去接受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祖母的祝福。


    老公爵夫人寡居多年,独自住在摄政时期修建的一座灰白色公馆里。她出身于显赫的德国王室,与现任英格兰王后是表姐妹关系,已经在这所房子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年轻时黑发蓝眼,相貌美丽,如今黑发变白,肩膀微微佝偻,鼻子狭长,笑容亲切,常有一种眉眼低垂的神态,仿佛褪色的圣母肖像画中的人物。晚年发福的身材撑开了棕紫色的绸缎裙,却丝毫不减她雍容的气度。


    拜访如期望的一般顺利。维恩祖母对这桩婚事表示很满意,留心的亲戚们早有预料,已在家族会议上审慎认可。但也有部分人在私下里持反对意见,尤其是那位佩蒂表姑,只不过他们不敢在维恩面前表现出来。那些人对待她,装也要装得和气尊敬。


    一楼客厅,或坐或站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们身上那些精致繁复的裙子由厚重的褶边和压花织物制成,用紧身胸衣、衬裙和宽大的内撑臀垫支撑,其宽度和体积令她印象深刻。十九世纪初的欧洲女性造型离不开裙撑、丝带和羽毛,以至于她们看起来仿佛一张会走路的席梦思大床。贵族女性们的发型更是高的惊人,用别针和发油定型,上面的装饰物包括水果、鲜花,甚至是玻璃小猪。


    她原以为那些人不会接受她的。可是维恩的祖母很开明、很慈爱,对她很亲善。


    她穿着露菲夫人送来的那件——从巴黎定制来的极其朴素,但也极其雅致的春季连衫裙,姿态优美地低身行了个屈膝礼。


    接着,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和维恩的那枚订婚戒指——银色戒托衬着一颗硕大的七克拉蓝钻,得到了老祖母百分之百的赞赏。


    老祖母坐在扶手椅上,仔细察看了钻石的镶嵌工艺,一边把戒指还回去,一边说:“它非常漂亮,我记得这是出自伦敦的卡地亚工坊吧?一看就是维恩特地为你定制的。”


    听了对方的话,她把那枚皇室蓝的钻戒戴在手上侧过来侧过去的看,那精致的钻面与她玫瑰红的指甲油一比,光头极足,亮闪闪的,像异星一样,散发着火彩,蓝得有种神秘感。


    “这种戒托虽然是新式的——”坐在左边的佩蒂表姑一边解释,一边用安慰的眼神瞥了伯莎一眼,故意点评道:


    “但用老眼光来看,就有点简单了。”


    伯莎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眼神里的那层意思。她感觉到了不舒服,却没有把情绪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安静地坐着。


    “老眼光?我希望你不是指我吧,亲爱的佩蒂?”老祖母轻声笑道,用严厉的目光冲佩蒂瞅了一眼,“新奇的东西我都喜欢。我年轻的时候,还很流行珍珠浮雕首饰呢……”


    “不过戒指终究还是得靠手来衬托,你们说对不对?”当着众人的面,老祖母拉起伯莎的手,棕紫色的绸缎裙簌簌作响,朗声夸赞道:“看看这只手,多漂亮,简直是为珠宝而生的。”


    “再瞧我这双手,跟难看的老树根似的……”老祖母打趣完,引起了众人的欢笑。


    她假装正经地垂下眼帘。沉酣的空气里似乎带着一股温暖的重压。


    她的耳朵总是在听,一刻不停地在听。


    不过一小会工夫,她就已经感觉到乏味和疲惫了。有时候,有说有笑只是一层薄薄的外表,骨子里的拘束和不适应才是真格的。


    老祖母见状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摘下腕间的古董手镯,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她的手上。


    经过一番礼貌推拒,她小心翼翼地翻转手掌,准备脱下手镯。


    维恩的手却伸了过来,力道很轻地握住她的手腕。他们两人并坐着,她往后靠了靠,这一刹那间仿佛只有他们俩在一起。


    “尽量别在意它。”他悄声对她说。


    他手指的脉搏在她皮肤上柔和地跳动,让人感觉坚实、温暖而充满力量。与此同时,那枚戒指也在暗红色碎绒衬里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她冲他笑笑,抬头望进他的蓝眸,感受到爱与关切的重量。那一刻,他们的两颗心仿佛紧紧相连。她对此充满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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