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成了,我的药成了!”罗兰兴奋地灭掉炉子,用手端起咕嘟冒泡的药汁,仰起青筋突起的脖子,一口气全喝进了肚里。
接着,他又投向下一个正在熬煮的坩埚。
看着兄长那由于穷途末路而寄希望于巫医药方的歇斯底里表情,罗切斯特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从锅台边抬起身子,走过房间的那一头,向他哥哥正在搅拌的绿色药罐里瞥了一眼。
“多难闻的臭味啊,你确定喝了没事?”
“没事的,我非喝不可。”他热烈地宣言道。
罗切斯特对他看了好久,搜索着他脸上的表情。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
面对死亡,他是以一种蔑视的心态来代替恐惧的。
“但就算有事我也不怕,我已经准备好了,不再受这该死的病症折磨。”
他说着看了看桌角上的那把黄铜手枪,冷嘲一笑,“要是我死了,你就开心地祈祷吧!我和父亲都死了,这诺大家业就成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罗兰的眼睛微眯起来,做出一脸的狡狯。
他完全了解他的兄弟,他的弟弟从小就嫉妒父亲对他的爱,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他肯定是非常高兴。
罗切斯特听了他的话,好久没有回答。
他审视着自己的兄长,看着他从一个衣着考究的优雅绅士,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半瘫子,如今脸色苍白,总是一副讥诮的表情,挺漂亮的脑袋,但眼神太飘忽,太邪气。
末了罗切斯特不耐烦地深深抽了一口气,心神不定,满腔无语地旋转身子走开了。
过一会儿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想要阻拦,却听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等他回过头去,却发现哥哥罗兰已经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捧着那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冒热气的坩埚。
又要料理丧事了。他想。
父亲的葬礼刚刚结束,紧接着,又迎来了兄弟的。
此刻,他那张苍白而疲乏的脸上写满对死亡的厌恶。
他才二十二岁,但是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死,他又释然了,对死的厌恶减少了许多。
他拖着一半好一半瘸的双腿,游走在桑菲尔德庄园附近的荒原上,粗要的面容屡经幻灭和熬忍而略显苍老。
终于在送出那封写给她的信后,他卖掉了剩下的家业,独身踏上游历欧亚的旅程。
“今日呼唤着明日,明日还会继续。”
……
另一边,牛津郡的旅馆。
维恩离开后,她的生活没有特别大的改变,除了多了一个日程——每天给他写信,以及等待他的回信。
他到巴黎已经六天了,天天出席会议,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即便如此,他仍然每天读两封信:一封是别人写的,关于她近况的详细汇报;另一封是她亲手写的,平静如水,字迹工整,像在记录天气。
而他写给她的信,却是另一种温度,炙热如火,像是携着爱的生命,在纸上呼吸。
“我最爱的人啊——”
她拆开今天的信,刚读完第一行,就停住了。
那连体的花笔字几乎要飞起来,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又重新坐下继续。纸的边缘有些翻折,大概是在口袋里放了一整天。
”亲爱的,之前你来过巴黎吗?如果你没有来过,等以后我就带你来这儿玩吧。你一定会很快乐的,就当是我们一起出来约会旅行!那样的话我会多么幸福快乐!真想那一天快一点到来。”
“我在法国也有一个别墅,四周是梧桐树与柏桉林。每一次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你会住进来,我就觉得它越看越可爱。帮我守候别墅的老仆人梅尼莱斯,在草地上种了跟你家中一样的花。我一看到那花,就想起了你。”
她读到“跟你家中一样的花”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下。他是在说她在汉普斯特德那栋宅邸周围种的花。
其实她在心底里并没有把那里当做是家,而那些花是什么样子,她都记不大清了,也就只有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了解得细致清楚。
“你——我的女神。我想在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在我的家中得到你的祝福。假如上帝答应我的请求,那么我这一辈子都将为祂做事,即使是要我的性命也没有关系。”
她几乎能看见他写这些话时的样子——坐在巴黎某间书房的长桌前,领结松了,袖口卷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像是在跟谁较劲。
“文字已经没有办法表达我对你的爱意。我爱你,用我的灵魂跟你致敬。”
她放下信,看向窗外。
英格兰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她想起那天在布伦海姆宫,他问她要不要住那个有阳台的房间。她没有回答。
信还有好几页。
”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在做些什么呀?我在想念着你,好想立刻回到你身边,真的好想将面前晴朗的天气以及动听的音乐全部都捧到你面前。以后我们便远离伦敦,住在海边,你会喜欢吗?之前你说过想去看海,我在西西里岛有一个庄园,里面种满了杏树,春天的时候就会开出蔷薇色的花朵。有些杏树就栽在海边,枝叶伸到了海面上……”
“此刻周围的一切都还在睡梦中,只有我在思念你、爱你。我在迎候朝霞的瞬间,向你问候,同时也向你告别——再见,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收到他的信,或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她都会心里一紧。不是害怕,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冬天的早晨把手伸进热水里,烫得缩回来,又想再伸进去。
她知道,他本来是不肯离开自己的,是她劝住了他。他乖乖地离自己而去,是因为这是她的命令。
要不是她劝阻,他会向全英格兰宣布恋情,坚定不移地告诉全世界,他们即将正式地结合在一起。
而她呢,总觉得这段关系虚飘飘的,像站在岸边看远处的船,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却总觉得随时会漂走。
他是国家的第一人,所有歌谣的主题,老妪们喃喃祈祷的对象。他的画像挂在市政厅的走廊里,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报纸的头版。
而她——她的身世,即使不受人尊敬,也是颇受关注。
想到这里,她凝固的血液便化解开来。
她回忆起那个舞会上遇见的那些人。他们瞧着她,像瞧着什么稀奇古怪、神秘莫测的东西,那么起劲地谈论——谈论她的来历,她的财富,她凭什么站在那个人身边。
那些人在那儿那么起劲地谈论个什么劲呀?就因为她是从殖民地来的异乡人,就因为她的爱人社会地位远超于自己?这些东西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他们乐此不疲地谈论?
思绪百转千回。
她总是担心他们之间的爱情会受到更多阻碍,即使她相信他能够解决,也摆脱不了那种如影随形的忧虑。
但愿自己能够抵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天气终于放晴了。
旅馆外下了一早上的蒙蒙细雨,这会儿刚刚收住,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整条街洗得发亮。人行道上的石板、马路上的鹅卵石、马车轮毂、屋顶瓦片,连路边梧桐树新出的嫩叶,都在四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午三点钟,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马蹄的哒哒声、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杂成一片属于城市的、永不停歇的嘈杂。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些声音早已是生活里不必留意的背景——但对她来说,却用了很久才习惯。
如今她已经能分辨出穿红色背带裙的送奶女工的嗓音,能听出杂物店兜售抹布扫帚的铁器碰撞声,还有端着大托盘叫卖苹果和橘子的小贩那拖长了尾音的唱腔。
一辆套着两匹灰马的弹簧马车在飞驰中微微摇晃。
她坐在车厢一角,膝上摊着几张图纸,正赶往伦敦至利物浦铁路的开工剪彩仪式——
这条铁路她投了资,创办公司是她从前供水公司的合作伙伴之一。
车轮一刻不停地辘辘滚动,她望着窗外瞬息万变的景色,将这些天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罗切斯特的信,维恩的离开,爱牧师一家的新生活,还有她和维恩即将进行的订婚仪式。她对自己处境的看法渐渐明朗:事业要继续做下去,不能因为有了钟爱的伴侣这样一个可供停靠的港湾,就中断自己的脚步。
剪彩仪式设在牛津郡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之所以没选在伦敦,是因为城里的疫区正在扩大蔓延,主办方不得不将这场盛事挪到安全的乡间。
临时搭建的台子周围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宣传海报,上面画着冒着白烟的火车头、伸向远方的铁轨,还有一行烫金大字:“速度与未来——英格兰的铁路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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